承恩殿里的灯芯爆了个花,在那静谧的夜里听着格外脆生。
沈青瓷坐在案前,手边摊着那本蓝皮的 ,另一边是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。
她没动,就像是在数着自己的心跳。
方妈妈轻手轻脚地走进来,手里拿着件披风,正要往她肩上搭,却被沈青瓷忽然开口的声音给拦住了。
“方妈妈,您说这世上路千千万,怎么到了这族务上,就只剩下三条了呢?”
方妈妈手一僵,叹了口气。
“姑娘,这路是人走出来的。如今这局面,咱们若是压下不提,也就是图个耳根清净;若是私了,赔些银子给那郭家,也算是积德。这第三条……”
她没敢往下说。
沈青瓷笑了,笑意里带着几分凉薄。
“前两条路,前世我都走过。压下不提,也就是让这帮人觉着咱们怕了,不出三年,这贪心就能把这天给捅个窟窿;私了?那是肉包子打狗,有去无回。”
她伸手,指尖在那册子上点了点。
“前世沈家就是走的这两条路,最后走到哪儿了?走到抄家灭族,走到我在那冷宫里连口热茶都喝不上。”
她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。
“今儿个这第三条路,再难我也得走。走通了,这沈家才是沈青瓷的沈家;走不通,那也就是个烂摊子,早扔早干净。”
……
东宫正殿,灯火通明。
萧景琰正歪在榻上,手里拿着本兵书,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。见沈青瓷进来,他也没起身,只是挑了挑眉。
“这大半夜的,怎么还抱个册子过来?要是来商量给岁安断奶的事儿,那得听太医的,孤做不了主。”
“不是断奶,是断根。”
沈青瓷走过去,把 往他面前一放。
“这是沈家三十一口人的罪状。今儿个族宴,他们自己把口供都递齐了。”
萧景琰一听这话,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收敛了几分。他坐直身子,翻开那册子,扫了几眼。
“三百二十顷地……嘿,这沈仲山的胆子,比孤这东宫的墙还厚。”
他合上册子,没急着下结论,而是抬头看着沈青瓷。
“你想怎么弄?”
沈青瓷没坐下,就站在他面前,声音稳得像这脚下的砖石。
“有三句话,我得跟殿下交个底。”
“第一,族务归我管,这沈家如今我是主事人,这帮人的贪心,我没能拦在门口,是我的错。”
“第二,国法归有司。这占田逼命的事儿,不该是东宫管,也不该是我这个太子妃管,该是三法司管。”
“第三,这帮人里有那没名没分的庶弟,也有那喊着我姑母的长辈。殿下若是要办,这名声我来担。外人只管骂我沈青瓷刻薄寡恩、不认亲族,跟殿下无关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他把那册子往桌上一扔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。
“你倒是把什么都揽自个儿身上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伸手帮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。
“孤问你,这三十一人里,有几个是冲着孤来的?是想借着孤的名头,去搞什么结党营私的?”
沈青瓷摇了摇头。
“一个都没有。他们眼里没朝堂,只有钱。冲的是‘将来’,想着是将来岁安登了基,他们能做个皇亲国戚。”
“那就成。”
萧景琰转过身,冲着外头喊了一声。
“裴文!”
裴文正候在廊下,听见动静立马跑了进来。
“殿下,您吩咐。”
“拟文,发都察院和京兆府。就说永定县那桩人命案,有人检举沈氏族人占田逼命,着令有司即刻查办,不得徇私。”
裴文看了一眼那册子,愣了一下。
“殿下,这可是娘娘的娘家……”
“孤说了,查办。”
萧景琰语气淡淡的。
“还有,让都察院那帮老夫子把眼睛擦亮点,别让这帮耗子坏了孤和娘娘的名声。”
“是!”
裴文领了命,抱着公文转身就跑。
……
回到承恩殿,沈青瓷没歇着。
她坐回案前,提笔铺纸。
“青黛,研墨。”
青黛连忙上前,手上的动作飞快。
沈青瓷落笔,字迹比平日里更加工整有力。
“东宫教令 。”
她一边写,一边念出声。
“一不许族人称东宫为凭,违者送官;二不许东宫属官受族人请托,违者革职;三不许有司因东宫而宽一分,亦不许因东宫而重一分。”
写到最后一字,她笔尖一顿,又添了一行。
“重一分亦是徇情,孤与太子妃绝不容情。”
写完,她把笔一扔,把那教令递给方妈妈。
“把这个抄录十份,发到各宫各部,再送一份去永定县衙门。”
方妈妈接过纸,看着那上面的字,心里有些发堵。
“姑娘,这‘绝不容情’四个字一出,外头指不定怎么骂您呢。那沈青珉毕竟也是您弟弟,才十六岁……”
沈青瓷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黑漆漆的,只有几颗星子挂着。
“情面是给活人的。”
她声音轻得像风。
“郭老栓那道门框上,挂不下情面。那是一条人命,方妈妈,一百三十九户的血指印,那是沉甸甸的账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方妈妈。
“这骂名,我认了。只要这规矩立住了,往后沈家若是再出个把人想借着皇长孙的名头去欺负人,就让他想想今儿个这教令。”
方妈妈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,终究是没再劝。
“是,老奴这就去办。”
夜深了,东宫的灯火一盏盏熄灭。
只有那道刚拟好的教令,被裴文揣在怀里,快步走出了宫门,连夜送往了永定县。
那车轮子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,在空荡荡的夜里,听着格外清晰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要破土而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