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定县衙门口那两盏“沈”字灯笼还没来得及摘,都察院的车马就到了。
领头的那辆马车车门一开,跳下来个穿着绯色官袍、一脸正气的中年人。手里没拿扇子,也没带茶壶,就捧着那一摞公文,眼神比外头的日头还毒。
正是左都御史程廷玉。
郑元朗刚把那口温酒咽进肚子里,还没来得及擦嘴,就听见外头一声通报,吓得手里的酒杯差点没砸脚面上。他连忙整了整衣冠,一路小跑着迎了出来。
“下官永定县令郑元朗,不知都堂大人驾到,有失远迎……”
程廷玉没搭理他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,大步流星走到公案前,把公文往桌上一拍。
“郑大人,今儿个不喝茶,也不喝酒。本院问你,那郭老栓的状子,是几时接的?”
郑元朗额头上那层冷汗瞬间就下来了,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“回大人,是……是五月初七。”
“五月初七?”
程廷玉冷笑一声,环视了一圈这县衙大堂。
“今儿个都五月二十了。这状子压在柜底长了腿不成?还是说郑大人这县衙的公案太沉,翻不开?”
郑元朗两腿一软,噗通一声跪下了。
“大人容禀,下官……下官实在是……”
“留着力气去大理寺说吧。”
程廷玉一挥手,身后跟着的几个监察御史立刻上前,也不废话,直接就把郑元朗给看了起来。
“来人,去义和号,封铺子。”
……
义和号就在县城最热闹的米市街上。
这会儿正是晌午,铺子里人来人往,生意好得不行。那个刚才还在县衙后堂吃酒的沈仲山,这会儿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捏着个两个核桃转得飞快。
“妈的,这帮穷鬼,没钱买米,倒是有力气告状。”
他旁边那个管账的嘿嘿一笑。
“爷,您就甭操心了。那县太爷都不敢接状子,他们还能翻了天去?这一百多户的田契都在咱手里攥着呢,那就是咱沈家的肉。”
“肉?”
沈仲山撇了撇嘴。
“那是给皇长孙攒的体己钱。嘿,这钱袋子鼓了,以后太子妃娘娘见了咱,也得客气两分。”
话音刚落,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
紧接着,那个管账的脸色一变,还没来得及喊“闭店”,程廷玉的人就已经把大门给堵住了。
“都察院办案!闲杂人等退开!”
沈仲山手里的核桃一停,眯着眼看着走进来的程廷玉,脸上居然还没什么惧色。
“哟,这不是程都堂吗?今儿个怎么有空来这小县城逛逛?”
他站起身,理了理衣领子。
“本院是来查账的。”
程廷玉冷哼一声,也不废话。
“查账?”
沈仲山笑了,指了指旁边那摞得整整齐齐的账册。
“都堂大人请便。咱这义和号可是正经买卖,童叟无欺,每一笔都记着呢。这可是给东宫娘娘家里人开的铺子,您要是查不出毛病来,这脸可就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一个穿着青衣的小老头已经从程廷玉身后转了出来,径直走到柜台前。
是吴账房。
他也没看沈仲山,只是伸手在那个记账先生面前晃了晃,然后敲了敲柜台那厚实的木板。
“这柜子做得不错啊。就是这夹层,做得太死,不透气。”
那记账先生脸色瞬间煞白。
沈仲山眼皮一跳,吼道:“你谁啊?乱动爷的东西!”
吴账房回头看了程廷玉一眼,得了默许,便伸手在柜台底下的一个不起眼的雕花上按了一下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那看似严丝合缝的柜台侧面,忽然弹开了一道暗格。
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本蓝皮的小册子,封面上写着两个字——“仲记”。
“我去,这藏得够深的啊。”
吴账房伸手把那册子拿出来,随手翻了两页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大人您瞧,这明账上写的是‘米粮出入’,这暗账上记的可就是‘利钱折田’了。这手法,跟我当年在城南绸缎庄见过的那一套,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”
他把账本递给程廷玉。
“这本‘仲记’,才是真的。”
程廷玉接过账本,飞快地扫了几眼,脸色越发沉得厉害。
“五月初三,收郭老栓田三亩,折利钱三十二贯……”
他猛地合上账本,看向沈仲山。
“沈仲山,这账,你还有什么好说的?”
沈仲山看着那几本册子,眼珠子转了转,还想着嘴硬。
“这……这是管账的私下记的,跟我没关系!这就是正常的田地买卖!他们那是自愿投献!”
“自愿?”
程廷玉冷笑一声。
“把人证带上来。”
门外,郭小满、那个写状子的乡塾先生,还有三个被逼得没办法的佃户都被带了进来。
郭小满看着沈仲山,眼里的火都要喷出来了。
“沈仲山!你还敢说是自愿?我爹就是被你那‘义和号’的人逼死的!那三回逼租,哪一回不是你授意的?”
乡塾先生也拱手作揖,语气虽抖,却字字清晰。
“大人,那一百三十九户的手印,是学生亲眼看着按上去的。那揭帖上的话,也是学生一笔一划写下的。百姓们没活路了,才敢冒死上告。”
程廷玉点了点头,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。
“这是京兆府验过的尸格。郭老栓死状:颈上一道深痕,手足无挣扎,确系自缢。时日是五月初六夜。”
他把尸格往那暗账上一拍。
“这暗账上写着,五月初六,‘催郭老栓旧欠,若不还,扣人收田’。沈仲山,这日子、这账目、这人证,你是想把这天都蒙了眼才甘心?”
沈仲山这会儿才真的慌了,额头上汗如雨下,两腿有些发软,却还强撑着。
“这……这就算是真的,那也是债务纠纷!我是太子妃的族兄,是皇亲国戚!你们敢动我?那是打东宫的脸!”
“东宫的脸,不是给你这号人抹黑的。”
程廷玉语气骤冷。
他把那张沈青瓷送来的名单拿出来,上面赫然写着二十七个名字。
“这是东宫送来的名单。南庄丁口册上挂名的二十七人,都在你这义和号领着干系,吃着空饷。沈仲山,你这是借着皇差的名义,吞的是百姓的田,喝的是百姓的血。”
程廷玉一挥手。
“把人带回去,连同这义和号的一干人等,全部下狱。这本‘仲记’,就是铁证。”
……
当晚,都察院的临时公廨里灯火通明。
程廷玉正在看着那三本暗账,眉头紧锁。
这案子要是真查起来,牵扯的可不止是一个沈仲山。这二十七个挂名的人,每一个后面都连着沈家的一房分支。
“大人,这沈家……咱们真的要一查到底?”
旁边的御史有些迟疑。
“这可是太子妃的娘家啊。”
程廷玉放下账本,看了一眼窗外那漆黑的夜色。
“太子妃送来名单的时候,只说了一句话:‘按律办’。”
他拿起笔,在供状上落了押。
“这世道,有些账是能混过去的,有些账,是得拿命填的。沈仲山想借东宫的名头,那他就得担得起这名头下的规矩。”
……
就在都察院审讯的同时,东宫角门。
一个穿着半旧锦衣的少年,缩在墙根底下的阴影里。他看了一眼那紧闭的宫门,手里捏着一张折得小小的条子。
“我是青珉……我有急事要见长姐……”
他对着那个正要关门的太监塞了一块碎银子。
“劳烦公公,把这递给娘娘。就说是……是关于永定县那边的急信。”
那太监掂了掂手里的银子,又看了一眼那张条子,脸上露出一丝为难,最后还是叹了口气。
“得嘞,我给您递进去。不过这能不能见着,那可不是奴才能保的了。”
宫门缓缓合上,只留下一道微弱的灯光,一闪而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