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察院的大牢里,终年透着股子霉味,那是陈年的稻草、排泄物和血腥气混在一块儿发酵出来的味道。
沈青珉缩在墙角,身上的那件锦缎早就蹭得灰扑扑的,脸上还挂着两道泪痕。他才十六岁,哪里见过这阵仗,平日里在南庄作威作福的那点劲头,早就在进来的第一天就被那几板子打没了。
“大人!大人我冤枉啊!”
他扒着那木头栅栏,看着走进来的程廷玉,嗓音尖利得有些变调。
“那地是沈仲山占的,那义和号也是他开的。我就是个传话的!那银子……那银子是他们硬塞给我的!”
程廷玉手里拿着那本刚查出来的“仲记”暗账,冷着脸站在栅栏外头。
“传话?”
他翻开一页,指着上头的一行墨字。
“‘京中打点四千两,入沈青珉手’。这四千两,是义和号从佃户身上榨出来的血汗钱,到了你手里,就成了你替人疏通东宫门路的‘盘缠’。你说你是传话,这传话的价码倒是不低。”
沈青珉眼珠子乱转,还在嘴硬。
“那……那我也没办成事啊!那几家的案子不还是没销吗?我这钱虽然拿了,可事没办成,这顶多算……算不当得利!”
“妈的,这小子嘴还挺硬。”
旁边的狱卒忍不住骂了一句。
程廷玉却没动怒,只是淡淡地接了一句。
“事没办成?那你收的那三户人家的‘谢银’,加起来一共一万一千两,这又算什么?拿钱不办事,还假借东宫的名义,沈青珉,这叫诈财。律有明条,诈欺官私财物,计赃论罪。”
他把账本合上。
“一万一千两,够你在岭南道上走个来回了。”
……
沈青瓷来的时候,手里没带任何东西,连把筷子都没拿。
她站在那间临时提审的班房外头,隔着那扇半开的木栅栏,看着里头那个少年。
沈青珉听见动静,猛地抬起头,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两只手死死抓着栅栏。
“长姐!长姐救我!”
他喊得撕心裂肺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“长姐,我是青珉啊!我是沈家的种啊!你跟姐夫说说,饶了我这一回吧!我以后再也不敢了!”
沈青瓷看着他那张脸,那张跟沈镇北有几分相似,却又满是怯懦和贪婪的脸。
她没让狱卒开门,只是站在外头,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。
“沈青珉。”
这一声,让里头的少年动作一顿。
“父亲当年把你扔在南庄,那是为了保全你。这几年,南庄每年的例钱三十两,是我掌府之后特意添的,是给你读书买纸笔的。”
沈青瓷看着他。
“你把姓氏卖了四千两。这沈家的字,在你眼里,就这么贱?”
沈青珉愣住了,嘴唇哆嗦着,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好自为之。”
沈青瓷转过身,连半刻都没多留,直接往外走。
……
回宫的马车上,萧景琰已经在等着了。
他看着沈青瓷有些发白的脸色,递过一张拟好的判词。
“都察院拟的。沈仲山占田、放债、逼死人命,拟绞。沈青珉诈财、假借宫禁名义,杖八十,削族籍,流岭南三年。”
他把判词放在小几上,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点。
“青瓷,这沈青珉毕竟是你名义上的弟弟,还是个庶子。若是按‘事未成’减一等,或许能少受些皮肉苦,流放的地方也能近些。”
他看了一眼沈青瓷。
“这把刀,你要不要收一收?”
沈青瓷拿起那张判词,指尖划过“削族籍”三个字。
“收?”
她忽然笑了,笑意里带着几分冷硬。
“殿下,若是今日我给他减了这一等,明日这沈家剩下的那几十房人,就会觉得这‘沈’字是个护身符。只要没把天捅破,太子妃就得兜着。”
她抬起头,眼神坚定。
“不减。减一次,日后这账就算不清了。这第一刀,我得砍实了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,半晌,点了点头。
“行,那就依你。只要你不心疼这骂名。”
“骂名?”
沈青瓷把判词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
“只要岁安将来不用给这帮人填窟窿,我这就不是骂名,是清静。”
……
三日后的早朝。
皇帝依旧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,靠在御座上,手里捏着都察院呈上来的奏本。
这本子不厚,却沉甸甸的。
底下站着的百官一个个低着头,没人敢吭声。这沈家的事儿,这会儿谁碰谁倒霉。
皇帝把那奏本在金漆案上拍了拍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他没有直接批红,也没问刑部怎么判,而是抬起眼皮,浑浊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一旁侍立的萧景琰身上,又像是透过萧景琰,看向东宫。
“这折子里的判词,太子妃可知道?”
皇帝的声音有些哑,却字字清晰。
萧景琰出列,躬身一礼。
“回父皇,儿臣未曾隐瞒。刑名之事,自有法司公断,东宫不干预。只是这沈青珉身涉其中,太子妃曾言,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,沈家子弟亦不可例外。”
皇帝听完,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
他又拿起那奏本,翻开看了一眼上头那鲜红的“拟绞”二字,嘴角忽然扯动了一下。
“好一个‘不例外’。”
他提起朱笔,在奏本末尾重重地画了个圈。
“批红照准。着刑部行文,即日执行。”
他将朱笔往笔山上一扔,身子往后一靠,闭上了眼。
“退朝。”
那本批了红的奏本,被太监高高捧起,像是捧着一道不可违逆的圣旨,缓缓退出了大殿。
阳光从殿门口照进来,刚好照在那朱红的批红上,红得刺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