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口机场的跑道被热浪蒸得扭曲。
江潮刚走出舱门，那股混杂着海腥味和尘土的热风就扑面而来。机场外头简直像个大集市——不，比集市还疯。马路牙子上每隔三五米就支着个破木板，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“急售滨海地块”“黄金口岸商铺”“内部指标转让”。蹲在木板后头的人，个个眼睛发红，手里攥着大哥大，嗓子都是哑的。
“老板！看地不？龙昆南路，昨天八千一平，今天一万二！明天就没了！”
“儋州海边别墅指标！有关系才能拿到！”
江潮没理那些伸过来的手，目光扫过路边。几棵歪脖子椰子树底下，蹲着、坐着、站着几十号人，个个手里捏着皱巴巴的图纸，唾沫横飞地比划着。有个穿汗衫的中年男人正对着大哥大吼：“什么？银行不肯再贷？你他妈的找王主任啊！我昨天才请他喝过酒！……加两个点？加！加五个点都行！这块地下礼拜必须过户！”
脑中的【宏观沙盘】无声展开，时间轴锁定在1993年6月。红色的预警线在“海南房地产”板块剧烈闪烁，旁边浮现出几行小字：信贷规模同比扩张487%，地价月增幅超30%，空置率已达85%……沙盘边缘，一道代表宏观调控的灰色阴影，正从北京方向缓缓压过来。
还有三个月。
“江总，车在这边。”哑叔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。这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男人，皮肤晒得黝黑，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脖子上搭着条脏毛巾。他年轻时声带受损，说不出完整的话，只能发出“啊、呃”的气音，但一双眼睛贼亮，是江潮早年跑船时认识的老海口，专门做盯梢传信的活。
哑叔比划了几下，指向路边一辆半旧不新的桑塔纳。
车子驶出机场，沿着滨海大道往市区开。路两边全是工地，有的刚挖了地基，有的砌了几层红砖就停了工，钢筋裸露在外头，已经生了锈。更多的还是一片荒地，只是插了块牌子，上面写着“某某花园”“某某海岸”，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。
“寰岛大酒店”门口更是热闹。台阶上蹲着好几拨人，有的在签合同，有的在数现金——真就是现金，一捆捆的百元大钞用报纸包着，直接塞进蛇皮袋里。玻璃旋转门里头，水晶吊灯亮得晃眼，大堂沙发上坐满了人，个个西装革履，但领带都扯松了，脸上油光满面。
江潮刚进大堂，就听见二楼传来一阵哄笑声。
他循着声音走上楼梯。二楼宴会厅门敞着，里头乌烟瘴气。长条桌边围了二十多号人，主位上坐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，梳着大背头，穿着花衬衫，正是林震北。他手里挥舞着几份文件，唾沫星子直喷：“……我告诉你们，西海岸那块地，现在这个数！”他伸出三根手指，“下礼拜，至少翻这个数！”他又张开五指，用力晃了晃。
桌边的人眼睛都直了。
“林总，您这消息靠谱吗？”
“废话！”林震北把文件拍在桌上，“省里重点项目！文件我都看到了！潘总亲口说的，三天，就三天！到时候一纸批文下来，这块地立马被征用，补偿款按五千万算！”他环视一圈，压低声音，“要不是我手头资金要周转新项目，这块肥肉我能吐出来？今天在场的都是自己人，一股五十万，最多认购十股，明天截止！”
人群骚动起来，已经有人掏支票簿了。
江潮站在门口，哑叔悄无声息地凑过来，递给他一张皱巴巴的纸。上面是用铅笔写的名单，字迹歪斜，但能看清：潘石元关联账户清单（部分）。底下列了七八个公司名，后面跟着金额，最小的也有七位数。最下面一行小字：6月15日，潘已通过地下钱庄向香港转移资金两笔，合计约八百万港币。
名单最末尾，用红笔画了个圈，圈里写着三个字：林震北。名字后面打了个叉。
江潮抬眼看向宴会厅里还在亢奋演说的林震北，眼神冷了下来。
他走了进去。
“二叔。”
林震北一愣，转头看见江潮，脸上闪过一瞬间的不自然，但马上堆起笑容：“哟，江潮啊！你怎么跑海口来了？也不提前说一声！”他起身走过来，想拍江潮的肩膀，被江潮侧身让开了。
“我来找你谈点事。”江潮声音不高，但宴会厅里忽然安静了不少。不少人认出了这位最近风头正劲的年轻老板。
“谈事好啊！”林震北哈哈一笑，拉过一把椅子，“正好，给你介绍介绍我这几位朋友，都是做大生意的！这位江潮，我侄女婿，潮起集团知道吧？就是他……”
“二叔。”江潮打断他，目光扫过桌上那些抵押合同，“你手里那块西海岸的地，现在套现，还能回本。再拖下去，恐怕要出事。”
林震北笑容僵了僵：“出事？出什么事？江潮，你不是搞电子厂的吗？房地产这行水多深你不懂，别瞎说。”
“国家马上要收紧信贷。”江潮盯着他，“最迟三个月，文件就会下来。到时候银行抽贷，地价腰斩都是轻的。”
宴会厅里响起几声低笑。有个秃顶男人嗤笑道：“小伙子，你这消息过时啦！海南现在是特区，政策不一样！知道什么叫‘海南速度’吗？一天一个价！”
林震北也恢复了底气，挺起胸膛：“江潮，我知道你生意做得大，但隔行如隔山。潘总那边消息灵通得很，省里重点项目，板上钉钉的事！”他凑近些，压低声音却让周围人都能听见，“潘总亲口许诺，三天，就三天！五千万收购款！到时候我至少能分三千万！你二叔我这次要翻身了！”
“潘石元的话你也信？”江潮声音依然平静，“他名下七个关联账户，最近半个月已经往香港转了八百万港币。你手里那份‘重点项目’的红头文件，查过编号吗？核实过签发单位吗？”
林震北脸色变了变：“你……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就是，潘石元在找替罪羊。”江潮从哑叔手里拿过那份名单，拍在桌上，“你，林震北，林家老宅和三个厂房的交叉质押合同，全在他信托公司手里。一旦地价崩盘，银行第一个找你要债。而潘石元——”他手指点在那排转移记录上，“早就准备好退路了。”
宴会厅里鸦雀无声。刚才还兴奋的人群，此刻面面相觑。
林震北额头冒出冷汗，但嘴上还硬：“你……你少唬人！潘总跟我合作这么多年……”
“这么多年，他让你赚过一分钱吗？”江潮反问，“之前炒橡胶期货，你亏了两百万，是他借你钱翻本的吧？去年倒腾汽车批文，你被中间人骗了，也是他帮你摆平的吧？每次都是雪中送炭，每次你都欠他更多人情，抵押更多资产——林震北，你还没看出来？他养着你，就是为了今天。”
林震北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，脸色开始发白。
江潮不再看他，转身面向宴会厅里那些投资人：“今天在场的各位，如果已经交了钱的，现在去退，还能拿回七八成。再晚三天，恐怕一分钱都见不着。”
“你他妈谁啊！”秃顶男人拍桌子站起来，“你说退就退？林总，这怎么回事？”
林震北还在发愣。
江潮已经走到长条桌旁，从一堆文件里抽出一份《西海岸地块后续投资意向书》。他看都没看，双手一扯——
刺啦！
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宴会厅里格外刺耳。
“江潮你干什么！”林震北终于反应过来，扑过来想抢。
江潮把撕成两半的意向书扔在地上，抬眼看向门口不知何时出现的几个酒店服务员——这些人耳朵上都别着对讲机耳麦，显然是潘石元安排的眼线。
他提高了声音，确保每个字都清晰传出去：
“回去告诉潘石元。”
“潮起集团，从现在开始，以市场价两倍，竞购他看中的所有地块。”
“一块地，都别想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