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北侯府那两扇朱红大门,今儿个开了一道缝,却没见着半个人影。
往日里那乌压压的车马、那吵得人脑仁疼的族亲,就像是那退潮的海水,一夜间全撤了个干干净净。只剩下门口那两盏还没来得及摘的破灯笼,在风里晃荡,显得格外凄凉。
“妈的,这帮人跑得比兔子还快。”
吴账房手里拿着本名册,站在回廊底下,看着那空荡荡的院子,忍不住啐了一口。
“昨儿个还得去求着见一面,今儿个一听沈仲山在西市挨了绞,一个个连滚带爬地就出城了。这哪里是族亲,这就是一群闻着味儿来的苍蝇。”
沈青瓷坐在正堂的主位上,手里正翻着几封刚递上来的帖。
“走了多少?”
“回娘娘,四十七房里走了三十九房。剩下的八房,一个个都在外头跪着呢。”
吴账房翻开名册。
“这八房说,他们以前借过沈家的名头,虽然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,但也想求个明白,特意写了自陈状,把这三年的事儿都列了上去。”
他把那几封帖递过去。
“这倒是识相。”
沈青瓷接过来,扫了一眼。上头写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,诸如借着名头少付了两成铺租,或者去衙门递话行了个方便。
“收着。既然自首了,就不治罪,但得记在账上。日后要是再犯,新账旧账一块儿算。”
“得嘞,奴才这就去办。”
正说着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。
沈鹤年拄着根拐杖,一步一步跨进了门槛。这老头儿这几日像是老了十岁,背也驼了,那精气神儿也没了。
“三叔公。”
沈青瓷没起身,只是微微颔首。
沈鹤年看着她,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,最后长叹了一声。
“青瓷啊,你这一刀,砍在族里,也砍在你自己身上啊。”
他把拐杖在地上重重敲了一下。
“如今族里人都怕你,怨你。往后这沈家要是遇着个什么难处,再也没人肯替你出头了。你这孤家寡人的路,走得可是真绝。”
沈青瓷放下手里的茶盏。
“三叔公,我要的不是替我出头的人。”
她看着沈鹤年。
“我要的是不闯祸的人。若是这出头就是去占田、去逼命、去坏我的名声,那这头,不出也罢。”
沈鹤年嘴唇动了动,还想说什么,最后却只是摇了摇头。
“罢罢罢,你是太子妃,你说了算。我这把老骨头,这就回南庄去,眼不见为净。”
他转身,佝偻着背影,慢慢走了出去。
……
回到东宫时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承恩殿里,周岚正坐在那儿,手里捧着盏茶,却一口没喝。
她是沈青瓷的表姐,也是这京里少数几个还能随意进出东宫的女眷。
“青瓷,今儿个我去赴了那个崔家茶会。”
周岚放下茶盏,脸色有些不好看。
“那帮贵眷,平日里一个个把你捧得跟朵花似的,今儿个可倒好,那嘴脸全变了。”
沈青瓷解下披风,递给方妈妈。
“说什么了?”
“说什么?还能说什么。”
周岚冷哼了一声。
“有人说你心肠硬,连自个儿族叔都送上了断头台。还有更难听的,把你比作前朝那个‘以法凌亲’的酷吏,说你是母老虎,还没立后呢,这酷名就传遍京师了。”
她看了一眼沈青瓷。
“青瓷,这流言可不好听。周家也是外戚,我听着这话,都觉得脊背发凉。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递刀子,想把你这名声给污了。”
沈青瓷走到案前,拉开抽屉,拿出那张有些泛黄的 三色图。
指尖在“外戚”那两个字上点了点。
“酷吏?呵。”
她前世那是真真切切地见识过,沈家是怎么被这群“亲戚”给拖进深渊的。那时候没人说她酷,只说她软弱,说她无能。
“他们要说,就让他们说去。”
沈青瓷把那张图放回去。
“只要这沈家的尾巴彻底割干净了,这骂名我背着也不亏。总比日后被他们连累了抄家灭族要强。”
周岚叹了口气。
“你这性子,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。不过你也得当心些,这话如今不仅在宅邸里传,怕是有些风声已经刮到朝堂上去了。”
……
夜深了,方妈妈端着热汤进了殿。
“姑娘,外头又有动静了。”
她压低了声音。
“今儿个礼部那边传出话来,说是礼部尚书邵怀恩在部里议事时,说了句‘皇后未立而先有酷名,非社稷之福’。这话一出,立马就有人跟着附和,说外戚如此,恐非国之幸事。”
沈青瓷闻言,动作一顿。
邵怀恩。
那是朝中有名的老顽固,平日里最重规矩礼法。
“好一个‘非社稷之福’。”
沈青瓷笑了,眼神却冷得厉害。
“这帮人看着沈仲山死了,觉着这外戚的势头是被压下去了,这会儿就开始想着法儿来压我这‘酷名’了。”
她把汤碗推开。
“看来这沈家的事儿,还没完。这把火,是烧到我身上了。”
方妈妈有些忧心。
“姑娘,这邵大人在朝中清望甚高,若是他在大朝上递折子……”
“递就递吧。”
沈青瓷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黑漆漆的,连颗星星都没有。
“他要是想当这个出头鸟,我也拦不住。但这规矩,既然立了,就不能倒。”
正说着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。
裴文手里捧着一份还没拆封的折子,站在门外。
“殿下,娘娘,都察院急递。邵怀恩明早要上书弹劾,这是御史台连夜送来的副本。”
沈青瓷转过身,看着那份沉甸甸的折子。
“拿来。”
她拆开封印,借着灯光,看着那上面工工整整的楷书。
“弹劾太子妃沈氏,外戚干政,严苛少恩,有亏妇德……”
她念出那几个字,声音里没半点起伏。
“行,这帽子扣得挺大。”
她把折子往桌上一扔。
“明儿个大朝,看来是有一场硬仗要打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