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朝会上的空气,今儿个格外沉。
金銮殿里跪着黑压压一片人,领头那个穿着绯色官袍的老头儿,正是礼部尚书邵怀恩。他手里捧着一道奏折,腰杆挺得笔直,那架势像是在跟谁拼命似的。
“陛下,臣邵怀恩,有本要奏。”
邵怀恩的声音洪亮,带着股子老臣特有的执拗。
“太子妃沈氏,虽处东宫,然其行止有亏,臣恐动摇国本,故而冒死弹劾。”
皇帝靠在御座上,眼皮都没抬一下,手里把玩着一串翡翠念珠。
“哦?太子妃有何行止有亏?邵卿且说。”
“臣劾太子妃三罪。”
邵怀恩打开奏折,朗声念道。
“其一,刻薄寡恩,以法凌亲。沈仲山虽有大过,毕竟族亲,太子妃不念香火情分,送其归西,伤‘亲亲相隐’之义,令天下宗族寒心。”
“其二,未正中宫,先掌族刑。如今不过太子妃位分,便已大开杀戒,若来日正位中宫,这后宫宗室,岂不是成了刑部大牢?”
他说到这儿,语气一顿,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萧景琰,忽然加重了语气。
“其三,最为要紧。太子妃擅发教令 ,名为约束族亲,实则指挥有司。那‘三不许’一出,都察院、京兆府无不听令。陛下,此乃储妃干政之始啊!”
这话一出,整个大殿瞬间炸开了锅。
“妈的,这老头子真敢说啊。”
站在武官队列里的几个将领互相交换了个眼神。
“‘干政’这两个字,可是能压死人的。”
萧景琰站在御阶下,眉头猛地一皱,刚要迈步出列。
“父皇,儿臣……”
“太子。”
皇帝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把萧景琰刚要出口的话给堵了回去。皇帝抬眼,淡淡地看了萧景琰一眼。
“这弹劾的是你东宫里的人,你避一避,别替妇人挡事儿。”
萧景琰脚步一顿,攥紧了袖子里的手,最后只能咬着牙,退回了原位。
邵怀恩见状,精神更足了。
“陛下!今日她可以教令查族,明日便可教令查朝堂!这外戚的手若是伸得太长,那便是社稷之祸啊!”
“邵大人这话,未免有些过了。”
就在这时,左都御史程廷玉出列。
他手里没拿奏折,只抱了个拳。
“陛下,臣廷玉主审永定县案。邵大人所说的‘指挥有司’,臣有话讲。”
皇帝转过头。
“讲。”
“太子妃虽有教令 ,但那是东宫内规,并未下至有司。臣查案之初,东宫便送来一封手书,自请回避,严禁关说。”
程廷玉语气平稳,像是在背账本。
“查案至今,都察院未受东宫一字一言干涉。那沈仲山的罪证,皆是臣等按律查实,并无半分东宫授意。邵大人所言‘指挥有司’,不知据从何来?”
邵怀恩冷哼一声。
“程大人,那是她还没那个权!如今不过是试探,若陛下不察,日后必成大患!”
大殿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。
皇帝把玩念珠的手停住了。他看着邵怀恩,又看了看下面跪着的一片人,目光在那道奏折上转了两圈。
“邵怀恩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劾她三罪,孤看这三罪,条条都指向‘权柄’二字。”
皇帝缓缓坐直了身子。
“你说她未正中宫先掌刑,又说她干政。既然如此,孤倒要看看,她这‘刑’是怎么掌的,这‘政’是怎么干的。”
他忽然开口,定下了调子。
“既劾其人,当使其自陈。”
皇帝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传旨,明日益午门东序,太子妃廷对。”
这话一出,底下的群臣像是被雷劈了一样,全愣住了。
“廷对?”
“让太子妃来大殿跟咱们辩?”
“陛下,这……这于礼不合啊!”
邵怀恩也慌了,连忙磕头。
“陛下,后宫不得干政,这廷对……从未有过啊!”
皇帝摆了摆手,没再看他。
“孤说合,便合。退朝。”
……
旨意传到东宫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承恩殿里没点多少灯,显得有些昏暗。沈青瓷正在看着岁安睡觉,手里轻轻拍着那摇篮。
方妈妈手里捧着圣旨,脸上的褶子都愁深了几分。
“姑娘……陛下这旨意,实在是太重了。廷对啊,那是把您架在火上烤呢。邵怀恩那帮人,嘴皮子翻得比刀子还快,若是明儿个在午门……”
沈青瓷拍了拍岁安的后背,确定孩子没被惊着,才直起身来。
她接过那卷圣旨,随手放在案上,连看都没多看一眼。
“方妈妈,怕什么。”
她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,看着外头那黑漆漆的宫墙。
“陛下这是要给我个机会,也是个警告。要是我明天答不上来,这‘干政’的帽子,我就得戴一辈子。”
方妈妈急得直跺脚。
“那您说,咱明天咋办?”
沈青瓷转过身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。
“午门东序,那个地方,能站几个人?”
方妈妈愣了一下,没反应过来。
“啊?那地界儿大,站个百八十人不成问题。”
沈青瓷点了点头,眼神沉静。
“那就好。既然地方够大,那就让邵大人把他的‘道理’,都摆出来晒晒。”
她拿起案上的一盏冷茶,一饮而尽。
“明儿个,我要让这满朝文武看看,这‘亲亲相隐’,到底是护着谁,又是害了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