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门东序的广场上,风有些硬,吹得那面明黄色的御盖猎猎作响。
沈青瓷站在那块最中间的方砖上,身上穿着正红色的太子妃朝服,头上的九翟冠在日头底下泛着冷光。她没带随行,连方妈妈都没让跟,就一个人,站在了这满朝文武的对立面。
这阵势,别说是女子,就是那久混朝堂的老油条来了,腿肚子也得转筋。
可沈青瓷脸上却没什么惧色,甚至连眼神都平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“太子妃沈氏,邵大人劾你三罪,你可认?”
皇帝坐在御座上,手里捏着那串念珠,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沈青瓷微微躬身,行了一个标准的廷礼。
“回陛下,臣妾一罪不认。”
“哦?”
邵怀恩站在一旁,冷哼了一声,那是清流惯有的傲气。
“太子妃这是要狡辩了?那沈仲山可是你族叔,郭老栓不过是个贱民,你为了个贱民,把族叔送上断头台,这‘以法凌亲’四个字,你是想赖也赖不掉的。”
沈青瓷转头,目光直直地看向邵怀恩。
“邵大人引经据典,讲的是‘亲亲相隐’。可《大周律》名例律第十七条写得清楚:‘凡亲属相为容隐,除谋反、谋大逆、谋叛外,勿论。’”
她语气不急不缓,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。
“沈仲山占田三百二十顷,那是谋反吗?不是。但他逼死了一条人命,那是大逆吗?也不是。”
沈青瓷忽然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可邵大人,您那是读圣贤书读糊涂了吗?《大周律》又载:‘凡威逼人致死,因其威势,凡人者杖八十,因逼取财物者,绞。’这律条上写得明明白白,是‘绞’。臣妾若是包庇了他,那才是真正的凌驾于律法之上。”
她看着邵怀恩那有些僵硬的脸。
“这三百二十顷田,每一亩都是百姓的命。郭老栓那条命,也是命。邵大人,您口中的‘亲亲相隐’,是要隐去这三百二十顷的血,还是隐去那条吊在门框上的尸首?”
邵怀恩脸色一变,嘴唇抖了两下,没憋出话来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刻薄!那是你的族叔!”
“族叔犯法,与庶民同罪。”
沈青瓷没给他喘息的机会,直接抛出了第二点。
“邵大人劾臣妾‘未正中宫,先掌族刑’。这罪名,更是滑稽。”
她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,那是她特意带来的副本。
“那年族中公议,先帝钦点沈氏族务‘内外皆听青瓷’。这是先帝的恩典,也是族里的规矩。沈氏《宗族公议》上写得明白,臣妾是沈氏宗妇,主理族务,这‘族刑’,本就是臣妾分内之事。”
她把那张纸往地上一掷。
“至于那永定县的案子,从头到尾,那是都察院和京兆府在办。臣妾只做了两件事:一是交证,二是回避。程大人就在这儿,邵大人若是信不过臣妾,大可问过程大人,臣妾可曾有过一字关说?”
程廷玉出列,拱手道:“回陛下,回太子妃。诚如所言,臣等查案期间,东宫未有一字干涉。反倒是那封自请回避的手书,至今还在都察院的档库里存着。”
邵怀恩见前两条被怼了回去,那是真急了。
“那是你还没来得及!最要紧的是第三条!你发教令 ,那是东宫的文书,直接下给有司,这就是干政!今日你可以教令查族,明日你就可以教令查朝堂!”
“ ?”
沈青瓷忽然笑了。
“来人,把那教令拿来,当廷诵读。”
裴文立刻让人捧来一份抄件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。
“一不许族人称东宫为凭……二不许东宫属官受族人请托……三不许有司因东宫而宽一分,亦不许因东宫而重一分。”
念到最后一句,沈青瓷忽然抬手打断。
“停。”
她看着邵怀恩。
“邵大人,您听听清楚。若是臣妾要借这教令指挥有司,何必写下这最后一句‘不许因东宫而重一分’?我是嫌这刀磨得太快,不够快吗?”
邵怀恩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这不过是你以此邀名的手段罢了!”
沈青瓷收敛了笑意,声音变得有些冷冽。
“邵大人,您是礼部尚书,读的是圣贤书,讲的是社稷福。臣妾斗胆问您一句:您弹劾臣妾办得太重。敢问,若是臣妾不办,今日站在这午门广场上的,是不是就该是永定县那一百三十九户手按血印的百姓?”
她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噤若寒蝉的官员。
“到时候,邵大人是不是又要上一道折子,劾臣妾‘纵容族亲、鱼肉百姓’?”
全场一片死寂。
没人敢接这话茬。谁都知道,这话说到了骨子里。
“不过……”
沈青瓷忽然话锋一转,向着御座跪了下去。
“邵大人有一句话,说得对。这教令 ,终究是东宫文书,行至地方,确有名不正言不顺之嫌。以内制外,确非长久之计。”
她抬起头,神色决然。
“臣妾今日,当廷请废 。此后一切外戚不法之事,一律由有司出榜查办。东宫之令,绝不出了这宫门半步。”
这话一出,底下一片哗然。
这可是她好不容易立下的规矩,说废就废了?
邵怀恩有些没反应过来,这怎么还没辩完,就自己拆自己的台了?
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沈青瓷,手里的念珠终于停了下来。
他沉默了半晌,眼神里透着几分琢磨不清的深意。
“好一个‘以内制外,非长久之计’。”
皇帝的声音在大殿上空回荡。
“沈青瓷,你退得这一步,倒是让孤都挑不出理来。”
沈青瓷伏在地上。
“臣妾不敢居功,只求心安。”
皇帝点了点头,没说准不准,只是忽然问了一句题外话。
“外戚之祸,卿读过几朝?”
沈青瓷动作一顿,还没来及答,只听得那御座上传来一声轻笑。
“读史,是为了鉴今。你既知道外戚之祸,那便该明白,这把刀,得握在谁手里,才不会伤着自个儿。”
皇帝站起身,甩了甩袖子。
“退朝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