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门东序的风似乎更紧了些,吹得沈青瓷那一身红色的朝服猎猎作响。她依旧跪在坚硬的金砖地上,膝盖处传来阵阵钻心的疼,但她的腰背挺得笔直,没有半分瑟缩。
皇帝那句“外戚之祸,卿读过几朝”,还悬在半空里,像是一把未落的刀。
这问题,问的不是书,是心。
“回陛下。”
沈青瓷抬起头,目光越过面前那一片黑压压的官员帽翅,直直地看向那高台之上的御座。
“臣妾读过三朝。”
邵怀恩在一旁冷笑了一声,似乎觉得她在说大话。一个深闺妇人,能读过什么史?
“一朝,后族封侯。”
沈青瓷声音清冷,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冰珠子。
“那是前朝穆宗年间。皇后林氏一族,不过是因为皇子年幼,帮着在折子上批了几个红。起初不过是替族里补几个不打紧的小缺,哪怕是多领了几石禄米,也没人说什么,毕竟那是‘自家人’。可不过十年,政出私门,林家的一纸条子,竟能换得边关三镇的将印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。
“那一朝,最后亡在了一个林家家奴的手里。”
广场上一片死寂。邵怀恩的冷笑僵在了脸上。
“二朝,舅氏领禁军。”
沈青瓷接着说道。
“那是前朝熹宗。太后怜惜兄长年迈无依,便让他领了宫禁宿卫的差事。起初也不过是替宫里修了几道墙,换了几匹马。可后来呢?那一夜,宫门易主,熹宗皇帝连口热汤都没喝上,就被逼着写了退位诏书。”
她看着邵怀恩,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邵大人,您是礼部尚书,该知道那‘宫门钥’若是落到了外人手里,那是多大的祸患。”
邵怀恩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,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三朝,恩荫补官。”
沈青瓷没给他喘息的机会,继续说道。
“那是更早些的旧事。一位太后心疼娘家族弟没有出身,便借着恩荫的名头,补了几个闲职。起初也不过是在工部领几笔闲差,多报销几笔开销。可三世之后,吏治糜烂,朝堂上坐着的,全是那一家子的亲戚。那朝代,是被活活拖死的。”
她说完这三例,轻轻吸了一口气,声音忽然低沉了下来。
“这三例,没一个是从谋反开始的。它们的起点,都只是‘通融’。”
她缓缓扫视着周围的群臣。
“第一件事,永远只是替族里补一个不打紧的小缺;第一次通融,永远只是‘看在太后的面子上’。”
沈青瓷忽然再次看向皇帝,眼眶微红,却并无泪意,只有决绝。
“陛下,臣妾的父亲,那个曾经统领三军的沈镇北,就是从这两个字上塌的。”
此言一出,满殿皆惊。
没人想到,她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把自家的那层遮羞布给扯下来。
“当年的军饷案 ,那一案的起点,也不过是因为族里有人要打点关节,父亲便在押运的数目上,改了一笔小数。”
沈青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,那是恨,也是悔。
“父亲觉得,那是沈家的家事,没人会查,也没人敢查。可最后呢?那缺口越拉越大,大到填不上,大到……家破人亡。”
她再次伏下身去,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。
“臣妾今日站在这里,不是为了证明沈家有多干净,而是为了证明,这条路,不能再走了。”
午门广场上,风声似乎都停了。所有的官员都低着头,没人敢接这话茬。这哪里是廷对,这是在拿自个儿的血肉,给这朝堂立规矩。
“好。”
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忽然打破了这死寂。
人群分开,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象牙笏板走了出来。
正是当朝太傅,清流领袖李老翰林。
李太傅走到沈青瓷身侧,并未看她,而是向着御座深深一揖。
“陛下,老臣活了这把岁数,见过太多外戚起高楼,又见过太多楼塌了。可从未见过,有一位女子,能像太子妃这般,把自家的伤疤揭给人看,只为给天下立个规矩。”
他转过身,面对群臣,浑浊的老眼变得精亮。
“此非妇人言,是国言!”
他声音洪亮,掷地有声。
“太子妃所言,乃是国之大计。今日若不堵住这口子,来日这满朝文武,谁家没有个亲戚?谁家敢保不出个沈仲山?”
邵怀恩此刻面色惨白,那原本引以为傲的“清流风骨”,在这一刻,竟显得有些苍白无力。他想要反驳,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。人家连亲爹都骂了,连自个儿的路都堵了,他还能说什么?
皇帝看着这一幕,神情依旧看不分明。
他只抬起手,轻轻敲了敲御座的扶手。
“录下来。”
他声音淡淡的,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把太子妃今日这三朝三例,逐字逐句,录进起居注。还有那句‘今日堵的是臣妾的娘家,来日堵的是所有人的娘家’,一字不漏,给孤记着。”
沈青瓷跪在地上,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,终于落地了。
她知道,这盘棋,她是赢了。
廷对散场时,日头正悬在中天,有些刺眼。
沈青瓷站起身,膝盖有些僵硬。她没有回头看那些神色各异的官员,只是低声吩咐了一旁的青黛。
“回宫。”
她转过身的瞬间,余光瞥见李太傅正把一份折子递给身旁的小吏,那动作不急不缓,却透着一股子定局的味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