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日的限,从领旨那一刻就开始算了。
东宫里,方妈妈正指挥着几个小太监把那一摞摞的《大周律》往案上搬,堆得跟个小山似的。
沈青瓷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,手里没拿书,反而让青黛捧了个拜盒。
“娘娘,这都这时候了,咱是不是该先翻翻前朝的律例?哪怕是抄也能抄个大概啊。”
方妈妈看着那堆书,有些着急。
“去找邵怀恩?那老头儿恨不得把您给骂化了,您还给他送礼?”
沈青瓷理了理袖口,神色淡淡。
“送礼?那倒不必。我是去请他干活的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。
“备车,去礼部衙署。”
……
礼部衙署里,邵怀恩正端着茶杯吹着热气。
他今儿个心情其实不算好。虽说皇帝留中不问,没罚他,可这也等于变相把他那弹章给驳了,这让他这老脸往哪儿搁?
“大人,太子妃来访。”
门外,一个小吏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。
“哐当。”
邵怀恩手里的茶杯一抖,茶水泼了一桌子。
“她来干什么?示威?还是来骂老夫不识抬举?”
邵怀恩抹了一把袍子上的水渍,板着脸坐正了身子。
“请!不,让她进来。”
沈青瓷走进公房时,脸上挂着笑,没半点太子妃的架子。
“邵大人,今儿个本宫来,是为了陛下交代的差事。”
她也没绕弯子,直接让青黛把拜盒打开。
里头不是什么金银珠宝,是一叠空白的公文纸,还有一份皇帝的手谕。
“陛下让礼部、都察院共议外戚条规。本宫寻思着,这礼部是邵大人的地盘,要是不来请示您,这稿子怕是写不出那个‘礼’字来。”
邵怀恩哼了一声。
“娘娘这是来笑话老夫的?”
“笑话什么?”
沈青瓷看着他。
“邵大人,您那弹章上写得最狠的第三条,说本宫以东宫教令指挥有司。这事儿,本宫认。所以这回拟条规,这一条,本宫打算写进去。”
邵怀恩愣了一下,有些狐疑地看着她。
“写进去?娘娘这是要作茧自缚?”
“作茧是为了抽丝。”
沈青瓷提起笔,在那张空白公文纸上,刷刷写下了一行字。
“后妃教令,不得行于有司。违者,以干政论。”
写完,她把纸推到邵怀恩面前。
“邵大人,您看看,若是这一条写进了国法,那以后别说是沈家,就是皇后的娘家人,谁敢递条子,谁就是往这刀口上撞。”
邵怀恩盯着那行字,眼珠子动了动。他原本以为这女子是个厉害角色,没想到是个明白人。
他沉默了半晌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娘娘若真能把这一条立住了,老臣这条老命,就陪娘娘这一回。”
他伸手拿起那张纸,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未干的墨迹。
“这一条,老臣署名。但这条规里的字,咱们还得一个字一个字地抠。”
“那就得嘞,咱们就开始抠字眼吧。”
沈青瓷坐下,也不见外,直接把那堆公文纸拉过来。
“邵大人,您先说,这第一条,该怎么立?”
……
从礼部出来,已是傍晚。
马车路过京郊十里长亭时,沈青瓷忽然叫停了车。
“方妈妈。”
她撩起帘子,看了一眼远处那官道。
“沈青珉今儿个启程去岭南,你替我去送送。”
方妈妈有些迟疑。
“姑娘,您不去?到底是……”
“不去。”
沈青瓷摇了摇头。
“我若去了,他就觉得还有指望。让他觉得这世上没指望了,他才晓得要自个儿站起来。”
她从袖子里摸出三十两银票,又指了指案上那本发黄的旧账本。
“把这银子给他。再把这个账本给他。告诉他,这是南庄这十年供他读书的钱,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。这三年的流放,能不能活着回来,看他自个儿的造化。”
方妈妈叹了口气,应了一声,抱着东西下了车。
长亭边,沈青珉正带着枷锁,一瘸一拐地往那破马车上爬。他屁股上那八十杖还没好利索,走一步都要呲牙咧嘴的。
看见方妈妈过来,他眼睛一亮,还没来得及喊“姐”,就被方妈妈递过去的东西给堵了嘴。
“这是娘娘给的。三十两银子,还有这本账。”
方妈妈看着他。
“娘娘说了,这账是您读的书,这银子是给您路上买水的。往后,您就是岭南的流犯,不再是东宫的弟弟。”
沈青珉看着那本旧账,又看了看那三十两银子,嘴唇哆嗦着,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流。
“姐……长姐……”
马车的鞭子抽在马背上,车轮子吱呀吱呀地转起来,卷起一阵黄土,很快就没了影。
……
回到承恩殿,夜已经深了。
沈青瓷坐在案前,把那张 的三色图铺开。
她看着上头那代表外戚的圈,手里拿着只笔,蘸了蘸青色的墨。
“周家,崔家,沈家……”
她嘴里念叨着,手里的笔毫不犹豫地落了下去。
一笔一笔,把那些显赫的姓氏,一个个都圈进了这青色的圈子里。
“二十六家。”
她把笔一扔,看着那张图。
“这一色,不分敌友。只要是在朝为官的外戚,都在这儿了。这规矩立得严,才是真的保他们平安。”
萧景琰从外头进来,看着那张图,没说话,只是走到她身后,替她研了墨。
“邵怀恩那老头儿,今儿个算是被你给折服了?”
“算是吧。”
沈青瓷拿起那支新笔,在面前铺开一张宣纸。
这是拟定条规的第一页。
她想了想,落笔。
第一个字,写的不是“沈”,也不是“东宫”。
她写的是:“凡”。
“凡后妃之家……”
萧景琰看着那行字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这第一个字,就够邵怀恩喝一壶的了。”
沈青瓷没停笔,手很稳,字迹工整有力。
“凡后妃之家,不得于有司通关节、受请托。违者,论如律。”
写完,她把笔搁在笔山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。
“这才第一条。”
她看着那墨迹未干的纸。
“还有十一条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