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承恩殿的灯油,这已经是第三回了。
沈青瓷坐在案前,手里捏着那支快要秃了的笔,面前铺着一张墨迹还没干透的宣纸。上头密密麻麻写了十二条,每一条都没超过二十个字,却字字都像是带刺的铁丝网。
“娘娘,这……这是要把自个儿往死里逼啊。”
方妈妈在一旁看着,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这‘族人犯法加等不减等’,那是比寻常百姓还要重得多的罪。若是沈家以后再出个不争气的,那岂不是连活路都没了?”
沈青瓷把笔搁下,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。
“方妈妈,这世上的路,若是想走宽了,就得先有人把这刺给拔了。”
她指着那最后一行小注。
“借得着势的,也该多担一分。既然享受了皇亲国戚的体面,那就得受得起这体面底下的风险。若是跟平头百姓一个罪罚,那谁还把这王法放在眼里?”
她站起身,让裴文把这份稿子抄录了一份。
“走,去周府。”
裴文愣了一下。
“娘娘,这稿子不是该先送礼部邵大人那儿过目吗?周国舅那儿……”
“邵怀恩那儿是过场,周国舅这儿才是难关。”
沈青瓷拿起披风披上。
“本朝最大的外戚就是周家。若是周家点了头,那这十二条,就是铁律。”
……
周国舅府的偏厅里,茶香袅袅。
周岚亲手接过沈青瓷递来的帖子,神色有些复杂。她看了看沈青瓷,又看了看那紧闭的内室门。
“青瓷,你这可是把刀架在我祖父脖子上了。”
周岚压低了声音。
“这要是签了,我周家往后这几代的出头日子,可就让你给堵了一半。”
沈青瓷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叶。
“表姐,堵的是那条歪路,留的是正路。你是周家的女儿,也是我的好友。你应该比我更清楚,周家如今看着花团锦簇,可这底下的根基,是不是有点太宽了?”
周岚叹了口气,没说话,转身捧着稿子进了内室。
过了约莫两盏茶的功夫,内室的门帘动了。
一位头发花白、精神矍铄的老者走了出来。正是当朝国舅,周岚的祖父,周鼎。
他手里捏着那份十二条,眼神有些沉。
“太子妃,这‘不得任三品以上实职’、‘不得掌兵典禁军’,这可是要把咱们这些人的手脚都捆起来啊。”
周国舅坐到主位上,也没让人上茶,直接把稿子往桌上一拍。
“若是只为了约束你沈家,老夫无话。可这一刀,也是砍在老夫头上的。”
沈青瓷看着他,语气不卑不亢。
“国舅爷,若是这规矩只为了约束沈家,那这律法就成了沈家的家规,于国无用。只有这刀把子朝着所有人落下,这规矩才立得住。”
她指了指稿子上那条“恩荫止一世、不得世袭”。
“周家如今的富贵,是太后的恩典。若是周家子孙只知道躺在恩荫上睡大觉,不出三代,这周家也就成了那养闲人的地方。国舅爷也是从马背上过来的,难道希望子孙后代只会提笼架鸟?”
周国舅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你这张嘴,是比刀子还利索。”
他拿起笔,在稿子末尾沉吟了半晌,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,重重地写下了两个字:“可行。”
写完,他又补了一句:“若只约束沈家,老夫必反;约束到我周家头上,老夫无话。”
沈青瓷看着他,眼里闪过一丝敬意。
“国舅爷大义。”
“行了,别捧着老夫了。”
周国舅摆了摆手。
“这字签了,老夫这心里也是咯噔一下。但这道理,老夫懂。这才能保得长久。”
……
拿着周国舅的签押,剩下的事就好办多了。
礼部衙署里,邵怀恩看着那稿子上周国舅鲜红的印鉴,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。
“这……周国舅竟然签了?”
他喃喃自语,像是不敢相信。
“既然周家都认了,老夫还有什么好说的。”
邵怀恩提起笔,在“礼部共议”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,动作利索得像是在赶时间。
紧接着是都察院。
程廷玉看着那十二条,眉头挑了挑。
“‘加等不减等’,这一条好。这才是真的狠。”
他提笔署名,连半点犹豫都没有。
“这十二条若是真立住了,那可是大周百年的基业。”
……
一切尘埃落定。
裴文捧着这份集齐了外戚之首、清流领袖、法司堂官三方签押的稿子,快马加鞭送进了宫。
此时,离三十日的期限,还剩两天。
紫宸殿内,皇帝正靠在榻上咳嗽。
内侍呈上那份厚厚的折子,皇帝翻开,目光落在第一条上,眼神动了动。
“陛下,太子妃把稿子呈上来了。”
皇帝点了点头,没有立刻批红,而是对着外头吩咐了一声。
“去,把太子给孤叫来。”
他翻到最后一页,手指在“加等不减等”那一行上轻轻摩挲着,像是在摸着一块烫手的铁。
“这丫头,是把自个儿家的路给走绝了啊。”
皇帝忽然低笑了一声,转头看向刚进殿的萧景琰。
“太子,你看看这稿子。孤问你,若是日后你当了皇帝,这规矩,你守得住吗?”
萧景琰跪在地上,声音沉稳。
“儿臣定当守之如律,不敢逾越半分。”
皇帝把折子合上,扔在御案上。
“好。”
他提起朱笔,在那折子封面上,重重地画了一个圈。
“准奏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