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部的大印“啪”地一声盖下去,红泥印泥在宣纸上洇开,鲜亮得扎眼。
裴文把手里的笏板往腋下一夹,看着面前这一摞子刚印好的《外戚不得干政条规》,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发吧。两京十三道,每个州县衙门门口都得贴,还得贴三个月。少一天,本官唯你是问。”
办事的小书吏手脚发颤,抱着那一摞比砖头还沉的纸,那是连跑带颠地冲出了衙门。
程廷玉站在廊檐下,手里捏着个保温的铜茶壶,对着壶嘴抿了一口。
“裴大人,这动静闹得够大的。国子监那边的石头,也刻好了?”
裴文点了点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是刚办完一件稀松平常的差事。
“刻好了。就立在石经旁边,让那些个还没入仕的读书娃娃,一进大门就能看见。省得他们以后考上了进士,脑子里只有攀龙附凤,忘了祖宗家法。”
程廷玉哼了一声。
“刻得好。这玩意儿比圣旨还管用。圣旨是给官看的,这碑是给天下人看的。”
他说完,也没跟裴文客气,提着那壶茶转身就上了马车。
“去永定县。”
永定县离京城不算太远,但也颠得人骨头散架。
等程廷玉到了县衙,刚跨进门槛,就看见大堂上堆着好几个麻袋。
新任县令刘同正站在那堆麻袋旁边,愁眉苦脸地指挥着衙役开袋。
麻袋口一解开,哗啦啦一声脆响。
里头倒出来的全是铜板,有些还沾着泥腥味,甚至还有几捧没去皮的糙米混在里面。
“这……这是哪一出?”
程廷玉皱着眉,走过去踢了踢那一堆铜板。
刘同一见是都察院的御史来了,赶紧拱手行礼,脸上的苦笑更浓了。
“程大人,您来得正好。这都是永定县那一百三十九户百姓凑的。说是要立碑。”
程廷玉愣了一下。
“立碑?立什么碑?”
“就是那《条规》。”
刘同指了指门外。
“百姓们说了,这规矩是好规矩,得刻在石头上,传给后世子孙看。但这碑钱不能让官府出,这是他们自个儿的心意。这一袋袋的,都是卖了刚收上来的秋粮换的。”
程廷玉没说话,蹲下身,抓起一把铜板。
铜板上带着凉意,沉甸甸的。
这哪里是钱,分明是那些个老百姓把牙缝里省下来的口粮都给吐出来了。
人群中,郭小满站在最前头。
他还是那副憨厚样,只是手上多了几道新茧子。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按满了红手印的纸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程廷玉。
“官爷,这钱,够不够?”
程廷玉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够了。怎么不够?就是给你们铸个铁碑都够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能立?”
郭小满问得急,嗓门有点大。
“别急。”
程廷玉看了刘同一眼。
“碑文得定了。这碑上不光要刻那十二条,还得刻点别的。”
刘同连忙凑过来。
“大人,您的意思是,要不要刻上太子妃娘娘的德政?毕竟这规矩是娘娘……”
“刻个屁。”
程廷玉骂了一句,把刘同吓得一缩脖子。
“娘娘有令,这碑上不许刻她的名字,连个字儿都不许提。”
“那……那刻什么?”
程廷玉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纸,啪地一声拍在案桌上。
“就刻三段。”
他指着那纸上的字。
“第一段,录那《条规》十二条,一个字不能错。”
“第二段,录郭老栓案始末。沈仲山怎么仗势欺人,怎么逼死人命,怎么判的绞刑,原原本本刻上去。记得,只写‘沈仲山’三个字,别扯什么族亲关系,谁杀人谁偿命。”
刘同吞了口唾沫,点了点头。
“那第三段呢?”
程廷玉顿了顿,眼神忽然变得有些锐利。
“第三段,只有八个字——势不可假,法不可通。”
大堂里一下子静了下来。
连外头的风声似乎都停了。
郭小满虽然认不全字,但他听懂了“沈仲山”那三个字。
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眼圈一下子红了,但他没哭,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纸,像是要把纸给烧出个洞来。
“去吧,照这个刻。”
程廷玉挥了挥手。
“告诉石匠,要是刻错了一笔,本官扒了他的皮。”
三天后,永定县城外的官道旁。
一块崭新的青石碑立了起来。石碑还没上漆,透着股子生冷的白气。
周围围满了百姓,却没人敢大声喧哗,连平日里最爱哭闹的孩童也被大人捂住了嘴。
郭小满跪在碑前。
他请来了乡塾里的老先生,让他把碑文念一遍。
老先生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儒衫,手里拿着把戒尺,颤颤巍巍地走到碑前。
“这第一段,乃是大周新颁之《外戚不得干政条规》……”
老先生的声音苍老而干涩,在这深秋的旷野里传出去老远。
念完第一段,郭小满没动。
“先生,再念一遍那第二段。”
老先生愣了一下,看了看郭小满那通红的眼睛,点了点头。
“沈仲山,永定四年,强占民田,殴伤人命……”
念到“依律绞死,西市示众”这八个字的时候,郭小满的膝盖在地上往前挪了挪,脑门重重地磕在硬邦邦的土路上。
“咚”的一声。
听得人心惊肉跳。
他抬起头,额头上全是土和血。
“先生,再念一遍。”
周围的人群里,有人开始抹眼泪,有人咬着牙不吭声。
老先生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段话又念了一遍。
等到最后那八个字“势不可假,法不可通”落地时,风刮了起来,吹得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。
郭小满从地上爬起来。
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转过身,看着那黑压压的人群。
他的眼神变了,不再是那种任人宰割的木讷,多了一层从未有过的硬气。
他指着那石碑,问老先生:
“先生,往后要是还有人敢占田呢?”
老先生把戒尺往手里一收,挺直了腰杆,指着那碑上的字。
“那就照这上头办。”
郭小满咧开嘴,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里带着泪,却比哭还难看,也比哭更痛快。
“得嘞。这就行了。”
……
碑立起来的那个月,京城里最安静的地方,是镇北侯府。
大门紧闭,门上的铜环都蒙了一层薄灰。
往日里那些个来走动送礼的官员,这会儿连个影儿都见不着。偶尔路过的人,也只能听见里头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唤,凄惶得很。
沈青瓷坐在窗前,手里拿着把剪刀,正修剪着一盆枯黄的兰花。
她剪得很慢,也很狠,每一剪刀下去,都带着半截枯枝落地。
“娘娘,那边的信儿来了。”
青黛轻手轻脚地走进来,把一封信放在案上。
“立了?”
沈青瓷没抬头,继续剪着花。
“立了。听程大人说,郭小满那小子磕了个头,问以后要是还有人占田怎么办。”
青黛顿了顿,学着那先生的口气。
“先生说,照碑上办。”
沈青瓷手里的剪刀停住了。
她看着那盆被剪得光秃秃的兰花,只剩下几片绿叶子孤零零地立在那儿。
“照碑上办……”
她重复了一遍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“那就行。”
她把剪刀往桌上一扔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去,把岁安叫来。这小子这两天太清闲了,我也得给他立立规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