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北侯府的炭盆里,火舌子舔着银霜炭,偶尔爆出个火星子,“啪”的一声,把这死一般的寂静给撕开一道口子。
沈青瓷手里捏着一卷书,半个时辰没翻一页。
沈鹤年站在堂下,背有些佝偻了。他大氅上沾着雪渣子,化成了水,洇在肩头,看着有些狼狈。这位一向讲究体面的族长,这会儿却像是个做错了事被先生罚站的学生。
“写好了?”
沈青瓷没抬头,指尖在书页上点了点。
沈鹤年赶紧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双手捧着递上去。
“写好了。按着娘娘的意思,加在了《宗族公议》的后头,做续页。”
沈青瓷接过来,扫了一眼。
上头字迹端正,墨迹还没干透。
第一条:族中子弟,无论亲疏,不得以“东宫”二字在外自陈,违者逐出宗族,不得入谱。
第二条:凡遇涉诉,族中不得以权势相压,违者祠堂责打三十板,革除族籍。
“这一条‘不得以东宫自陈’……”
沈鹤年搓了搓手,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底下几个房头虽然还有点嚼舌根的,但都被我按下去了。大家都怕了,真的怕了。”
沈青瓷把那张纸折好,放在案头。
“大伯,您这话说得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。”
沈鹤年叹了口气,抬起头,眼神里没以前那种拿腔拿调的劲儿了,反倒多了几分实在的疲惫。
“娘娘,您说得对。前些日子我是糊涂,总想着那是沈家的脸面。可这一个月下来,我看明白了。那脸面要是擦得太亮,照出来的就是鬼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沈青瓷。
“我要的,也是不闯祸的人。只要能安安稳稳过日子,是不是侯府,是不是国戚,那都不打紧。”
沈青瓷点了点头。
“这就对了。您把这续页抄录几份,送一份给宗人府,一份留家里。哪天要是有人忘了,就让他去祠堂把这纸念上一百遍。”
沈鹤年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走到门口,他又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看沈青瓷,张了张嘴,最后只憋出一句:
“外头冷,您多添件衣裳。”
说完,这话里带着点长辈的别扭,推门走了出去。
青黛端着热茶进来,撇了撇嘴。
“大老爷这算是想通了?我看是被这一月的冷风给吹透了。”
沈青瓷端起茶盏,暖了暖手。
“想通了比想不通好。咱们沈家这棵树,枝丫剪得狠了,虽然看着秃,但根能保住。”
正说着,萧景琰回来了。
他带进一股子寒气,手里却抓着几本账册子,脸上有几分按捺不住的痛快。
“青瓷,你猜怎么着?”
他把那几本账册往案上一扔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这是吏部尚书刚才偷偷递给我的。这一个月里,外戚递上来的荐书,从六十七封,落到了四封。”
沈青瓷挑了挑眉。
“四封?哪四家的?”
“哪家不重要,重要的是那六十三封去哪了。”
萧景琰拉开椅子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茶,一口灌下去。
“都被自家给拦回去了。为什么?怕啊。怕递上去,正好撞在《条规》的枪口上,连带着把自己家那点底儿都给抄了。”
他指了指另一本册子。
“还有这个。京兆府这接的外戚涉讼案子,上个月十九件,这个月二件。那二件还是些鸡毛蒜皮的邻里纠纷,根本够不上刑。”
沈青瓷翻开了那本册子,手指在“二件”那个数字上敲了敲。
“看来这碑立得是时候。”
“岂止是立得时候。”
萧景琰笑了,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了。
“东宫门房那儿,我去问了。这一个月,连一张想走后门的请托帖都没有。以前那门槛都要被踩平了,现在连只野猫都不爱往那儿蹭。”
沈青瓷合上册子。
“这就是我要的。不是没人敢惹沈家,是没人敢拿‘外戚’这两个字当挡箭牌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,目光沉了沉。
“今儿个朝上,邵怀恩也说话了。”
“他又闹什么?”
“没闹。”
萧景琰摇了摇头。
“起居注官刚才把这一笔记下来了。邵怀恩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说了一句:‘当日臣劾其刻,今日臣服其正。’”
沈青瓷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了声。
“这老头,骨头倒是硬。既然他说服了,那这三条罪状,以后就真成了我的‘功勋章’了。”
“不光是功勋章。”
萧景琰站起身,走到她身后,把手搭在她肩上。
“陛下刚才传了口谕。”
沈青瓷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“什么口谕?”
“自今日起,凡涉宗室外戚、后宫用度、内廷刑名这三件事,你可以参赞机要。若是本宫监国,你得与闻。”
萧景琰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实处。
沈青瓷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参赞机要……陛下这是把那把刀,正式递到我手里了。”
“不是刀,是印信。”
萧景琰纠正道。
“有了这个名分,以后你再管这些事儿,就不算‘干政’,算‘分忧’。”
沈青瓷沉默了片刻,忽然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。
“走,去见见陛下。”
……
养心殿里的药味儿比外头的风还重。
皇帝靠在榻上,脸上没什么血色,看见沈青瓷进来,也没起身,只是动了动手指。
内侍搬了个锦墩过来,沈青瓷坐下,没问安,直接看着皇帝。
“陛下把担子往臣妾身上压,也不怕臣妾把这担子给挑断了。”
皇帝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“挑断了也好,断了就轻省了。”
他喘了口气,声音有些虚。
“这外戚、后宫、内廷,这三样是烂泥坑。以前没人敢管,或者管不好。如今你既然把这规矩立起来了,那就得有人盯着守着。这活儿,除了你,朕谁也不放心。”
他伸出枯瘦的手指,指了指案头的一摞折子。
“朕这身子,朕自己清楚。有些事,朕是管不动了。以后景琰监国,你在旁边帮着盯着。别让他一个人扛着。”
沈青瓷看了一眼那摞折子,没推辞。
“得嘞。那臣妾就替陛下把这几块硬骨头给啃了。”
皇帝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,有赞赏,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。
“你是个狠人,青瓷。但这大周的江山,有时候就需要狠人。”
沈青瓷站起身,行了一礼。
“臣妾告退。”
回到东宫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内殿里点着灯,暖烘烘的。
乳母正抱着皇长孙在屋里转悠。那小家伙才几个月大,睁着黑溜溜的眼睛,不哭也不闹,看见萧景琰进来,居然伸出了小手。
萧景琰走过去,把孩子接过来,熟练地抱在怀里。
“哟,咱们的小岁安今天乖不乖?”
沈青瓷走过去,伸手戳了戳孩子软绵绵的脸蛋。
“乖不乖不知道,反正等他长大了,这京城里怕是再没人敢跟他说‘我是你皇后的娘家亲戚’这种混账话。”
萧景琰低头看着儿子,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汪水。
“那敢情好。他以后要是想走后门,都得先问问他爹娘手里这把刀答不答应。”
沈青瓷笑了。
“他要敢走后门,我就先把他腿打断。”
萧景琰哈哈一笑,把孩子往上颠了颠。
“行,到时候我递棍子。”
这一夜东宫灯灭得早。
三更时分,宫里的更鼓刚敲过,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压低了嗓门的呼喊——
“传太医!快!传太医!”
那声音不是从养心殿传来的,是从太后宫里传出来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