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部的书房里,地上的废纸扔了一层。
邵怀恩看着案头上那张被改得面目全非的仪注单,手里的笏板都要捏出水来了。
“陛下,这……这不合祖制啊。”
邵怀恩指着那上面被墨汁涂黑的三行,嗓音都在抖。
“万国来朝仪,这是显我大周国威;金吾仗六百人,那是天子的仪仗;还有这教坊乐,虽然不用那种喜庆的曲子,但这雅乐总得奏一奏,不然哪像个登基的大典?”
萧景琰站在案前,手里那支笔还没放下,笔尖上的墨滴下来,正好落在“万国来朝”那四个字上,把那四个字彻底盖住了。
“显什么国威?先帝的尸骨还在太极殿里躺着,凉都没凉透。这时候让外头那些使臣看着咱们敲锣打鼓,那是显国威还是显咱们没心没肺?”
他把笔往笔架上一扔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删了。这三样,全删了。”
“那这仪仗……”
“金吾仗留一百人,守住殿门就行。多了没用,看着扎眼。”
萧景琰转过身,看着邵怀恩。
“邵大人,朕今日登基,不是为了听戏,是为了守灵。”
邵怀恩张了张嘴,最后只能把那满肚子的规矩咽回去,苦着脸退了下去。
腊月二十一,太极殿。
大殿里没有音乐,没有欢呼,只有一片压得死死的白。
梓宫停放在正中,那巨大的棺椁像是一座沉甸甸的山,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。萧景琰穿着一身素白的斩衰服,跪在梓宫前头,腰背挺得像杆枪。
程廷玉站在百官的最前头,手里捧着那是早就准备好的册宝。他看了一眼那黑洞洞的殿顶,小声嘟囔了一句。
“妈的,这哪是登基,这简直是给阎王爷点卯。”
旁边的一个御史扯了扯他的袖子,让他闭嘴。
吉时到了。
没有钟鼓齐鸣,只有鸿胪寺卿那干涩的声音穿透了大殿的死寂。
“请皇帝即位。”
萧景琰站起身。
他没有走向那把高高在上的龙椅,而是先转过身,对着梓宫重重地磕了三个头。
这一磕,时间很长,头也没抬起来。
等到他再站起来的时候,那张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悲喜了。他走到龙椅前,转过身,面对着殿下的文武百官。
百官跪倒,山呼万岁。
那声音虽然整齐,却透着一股子凄惶,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没精打采的。
萧景琰抬起手,往下压了压。
众人的声音停了。
“朕今日登基,有三件事,要告诉天下人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这一片死寂里,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人心口上的鼓点。
“第一,不加赋。”
“第二,不兴狱。”
他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底下跪着的一群人,最后落在那个“东宫”的位置上。
“第三,不改先帝著为令者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,殿角的邵怀恩把手里的笏板往上抬了半寸,身子微微前倾,像是怕听漏了一个字。
先帝著为令者,指的就是那《外戚不得干政条规》。
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:老子定的规矩,儿子接着用,谁也别想翻案。
萧景琰说完,坐回了龙椅上。
那个位置很宽大,但他只坐了三分之一。
在丹陛之下东侧,沈青瓷站着。
昨儿个她还是站在太子侧后的位置,今儿个,她往前挪了一步。
这一步,就到了中宫该站的地方。
她没穿凤冠霞帔,还是那一身素净的宫装,腰间束得紧紧的,显得整个人更挺拔了。
萧景琰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侧。
那里,礼部的人不知什么时候,居然在那儿摆了一把椅子。
那是给皇后预备的位子。虽然册礼还没办,但在这帮老礼官眼里,新皇登基,中宫不能空着,摆个虚座,那是给天下人看的体面。
萧景琰眉头一皱,指了指那把椅子。
“那是谁摆的?”
礼部侍郎吓得赶紧跪下。
“回……回陛下,这是臣等想着,娘娘……太子妃她……”
“撤了。”
萧景琰冷冷地吐出两个字。
“陛下,这……”
“册礼未行,名分未定,坐什么座?”
萧景琰的声音沉了下来,带着股子不容置疑的硬气。
“朕都要守着先帝的规矩,她就能乱了宫里的体统?撤了。以后这种马屁,少拍。”
侍郎吓得一身冷汗,赶紧叫人把那把椅子抬了下去。
沈青瓷站在那儿,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她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做。
这人,有时候守规矩比她自己还严。他这是在告诉所有人:就算他是皇帝,就算她是太子妃,那该走的程序,一步也不能少;那不该有的特权,半寸也不能多。
大典散得很快。
没有宴席,没有庆贺,百官磕了头就各自散了。
萧景琰从龙椅上站起来,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膝盖。
他走到沈青瓷面前,看着她那一身素白。
“累不累?”
“不累。”
沈青瓷淡淡地回答。
“陛下那‘三不’说得漂亮。底下那些人,这会儿估计正躲在家里骂娘呢。”
“骂就骂吧。骂总比造反好。”
萧景琰看了一眼那巨大的梓宫,眼神里闪过一丝疲惫。
“走,去看看岁安。”
两人刚走出殿门,一阵寒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。
邵怀恩正站在廊下候着,手里捧着一本新的奏折,那奏折的封皮上,还只写了“太子妃”三个字,墨迹还没干透。
“陛下。”
邵怀恩拱手行礼。
“礼部刚才合议了一下,这……这第二道奏,得请您过目。”
他把那奏折递了上去,抬头看了一眼沈青瓷,又赶紧低下头。
萧景琰接过来,翻开一看。
上头写得明明白白:请正中宫名分,以安后宫,以定国本。
“看吧。”
萧景琰把奏折往沈青瓷手里一塞。
“这帮人,动作倒是快。前脚刚登基,后脚就把这事儿给递上来了。”
沈青瓷接过那奏折,手指在那个已经写错了的“太子妃”封皮上搓了一下。
“递上来也好。这名分,早晚是要定的。”
她说完,把奏折夹在腋下,紧了紧身上的披风。
“走吧,先去给先帝上柱香。这名分的事,明日早朝再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