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怀恩手里的那本奏章,捏得比什么时候都紧。
那是礼部连夜赶出来的请正中宫名分的折子,可那抬头上的三个字,怎么瞧怎么别扭——“太子妃”。
墨是刚磨的,黑亮黑亮的,跟这三个字成了冤家。
邵怀恩站在紫宸殿的御案前,手指头在“太子妃”那三个字上搓了搓,像是想把它搓掉,又怕把纸给搓破了。
“陛下,这……这抬头得改。今儿个一早,太子妃……不,娘娘已经入主中宫了。这要再递上来,那是大不敬。”
邵怀恩一边说,一边拿眼角去瞟坐在上头的萧景琰。
萧景琰手里正拿着把裁纸刀,慢条斯理地削着一支笔。
“改什么改?撕了重写。”
头也没抬,刀刃削下一片薄薄的竹皮,打着卷儿落下来。
“啊?”
邵怀恩愣了一下。
“这……臣这就让人去改?”
“不是改。”
萧景琰把刀放下,吹了吹笔杆上的木屑。
“这宫里的规矩,太子即位,太子妃即是皇后。这是祖宗定下的铁律,不用谁来请,也不用谁来正。诏书发出去,告诉礼部,从今儿个起,她就是皇后。这名分,是国法给的,不是这本折子给的。”
邵怀恩张了张嘴,最后只能苦笑着把那本刚写好的折子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
“得嘞,臣明白。那册礼的事儿……”
萧景琰抬起头,目光越过邵怀恩,看向站在一旁的沈青瓷。
“先帝的丧期,是以日易月,二十七日释服。这册后大典,朕不着急。”
沈青瓷一身素服,发髻上连根金簪子都没戴,只插了一支木钗。
“陛下不急,臣妾更不急。”
她往前走了半步,声音平得像是一碗水。
“二十七日太短,筹备不及。且大丧未毕,若是大张旗鼓地行册礼,那是给天下人看笑话。”
她顿了顿,转头看向邵怀恩。
“邵大人,你去查查黄历。靖和元年,四月初八,是个好日子。那天是浴佛节,也是个讲清净的日子。册礼,就定在那日吧。”
邵怀恩心里算了算日子。
四月初八,那还得等上三个多月。
“这……这还要再等九十多天?”
“等。”
萧景琰吐出一个字。
“朕这辈子,就这一次册后。九十多天都等不了,还谈什么守江山?”
他说完,站起身。
“走,去奉先殿。”
……
奉先殿里,冷得像是个冰窖。
新立的牌位摆在正中间,上头写着“孝穆皇后”四个字。
那是萧景琰的生母,一个在深宫里熬死了自己,也没熬出头看儿子登基的女人。
萧景琰走到香案前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。
布包打开,里头是半吊铜钱。
铜钱上生了绿锈,串绳早就烂没了,看着跟废铜没什么两样。
这是他娘临死前留给他的唯一念想。当年,他把这钱给沈青瓷看过,说那是他娘偷偷攒下来的,想给他买糖吃。
“娘。”
萧景琰轻唤了一声,声音有些哑。
“儿子当皇帝了。”
他把那半吊钱放在香案上,就在牌位前头。
铜钱碰在青石案面上,发出叮当几声脆响,在这空荡荡的大殿里听着有些渗人。
他盯着那钱看了半晌,又伸手把它拿了起来,重新揣回怀里。
“您在底下也没处花,还是儿子替您收着吧。这钱,您攒了二十年,没舍得花。今儿个儿子把您的名号,也给您挣回来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沈青瓷。
“青瓷,这奉先殿,以后得多来。”
沈青瓷点了点头。
“臣妾省得。”
她走到香案另一侧,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钥匙。
那是当年,萧景琰把椒房殿偏阁的钥匙给了她,那是他生母生前住过的旧居,也是她在宫里的第一块私地。
“陛下。”
沈青瓷把钥匙放在香案上,就在刚才萧景琰放钱的地方。
“这偏阁,臣妾想交出来。”
萧景琰一愣。
“交出来?那是你的地盘,我说过没人能动。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
沈青瓷看着那个新立起来的“孝穆皇后”牌位。
“如今孝穆太后祔庙,这偏阁正好可以改作奉祀之所。臣妾住那儿,不合适。那是太后住过的地方,臣妾还没那个资格去占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萧景琰的眼睛。
“臣妾这宫里的私地,让出去一块。也是为了堵住天下人的嘴——皇后不占先帝遗泽,不给生母争地,这才是规矩。”
萧景琰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好久,最后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行。你让,朕就受着。这偏阁改成奉祀所,以后每逢初一十五,朕亲自去上香。”
……
从奉先殿出来,两人又去了慈宁宫。
太后今儿个精神头倒还好,换了身太皇太后的吉服,坐在榻上,手里转着那串佛珠。
看见两人进来,太后摆了摆手,没让他们行大礼。
“免了吧。今儿个累了一天,都别折腾了。”
她看着沈青瓷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。
“六年了。”
太后叹了口气。
“哀家看你这六年,像是在看戏。有时候提心吊胆,有时候又觉得……这戏演得真好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把佛珠放在案几上。
“以前哀家总防着你,怕你变成当年的那个谁。今儿个看着你把椒房殿的偏阁让出来,哀家这心,算是彻底放下了。”
沈青瓷垂手站着。
“太皇太后过誉了。臣妾只是做了分内的事。”
“分内事……”
太后笑了。
“这分内事,能做好的人不多。你是个聪明的,也是个狠的。哀家老了,以后这宫里,还是得靠你这种狠人才能撑得住。”
她说完,挥了挥手。
“去吧。哀家乏了。”
出了慈宁宫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雪下得紧了,雪花子打在脸上生疼。
萧景琰走在前头,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“青瓷,礼部刚才又递了个折子进来。”
沈青瓷跟在他身后,脚步一顿。
“什么折子?”
“大赦诏。”
萧景琰转过身,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明黄的纸,塞进沈青瓷手里。
“新皇登基,按例要大赦天下。这诏书是拟好了,可朕看着心里不踏实。”
他指了指那诏书。
“这上头列了一堆可赦免的罪名,朕觉得有些手太松了。你以前说过,法度这东西,松一寸,乱一尺。”
沈青瓷接过那卷诏书,也没打开,只觉得手里沉甸甸的。
“陛下想怎么改?”
萧景琰从怀里掏出一支笔,递到沈青瓷面前。
笔杆是温热的,显然是他一直捂在手心里的。
“你写。”
他的眼神在雪夜里显得格外亮。
“把你不想赦免的那几条,写上去。尤其是那些个借着皇亲国戚的名头犯法的,一条都别放。”
“这大赦的刀,是你磨出来的,得你来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