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宸殿西暖阁的地龙烧得正旺,热气把窗纸烘得微微鼓起。
傅衡手里捧着那卷还没发下去的大赦诏,脑门上全是汗。他是户部尚书,平日里管的是钱粮,今儿个这差事却轮到他来跑,因为这道诏书,不光是免罪,还关联着国库的银子。
“陛下,这大赦的条目,礼部已经拟好了。除了十恶不赦的那些个,其余的流放徒刑,皆可减一等。”
傅衡一边说,一边偷偷拿眼去瞄坐在萧景琰身边的沈青瓷。
萧景琰手里转着那枚传国玉玺,没接话。
他看了看沈青瓷,指了指傅衡手里的诏书。
“皇后,笔给你。你不赦的那几条,写上去。”
沈青瓷接过傅衡递过来的朱笔。
这笔杆子是湘妃竹做的,握在手里凉沁沁的。她没看傅衡,也没看那诏书上密密麻麻的恩典条目,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,在那“不予赦免”的空白处落笔。
“一,谋逆大罪,不在赦例。”
这一笔下去,力透纸背。
傅衡点了点头,这没毛病,哪有造反了还能赦免的道理。
“二,贪墨军饷,不在赦例。”
沈青瓷手腕一转,又是一条。
这也没话说,那是吃着军人的血肉,也是碰不得的高压线。
她停顿了一下,笔尖悬在纸上,墨汁聚成了一滴,摇摇欲坠。
满屋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“三,借外戚之势犯法者,不在赦例。”
笔尖落下,这一行字写得比前两条都要慢,每一笔都像是刀刻进去的。
那是《外戚不得干政条规》的第六条原文,一个字都没改。
大殿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
程廷玉站在后头,本来想掏耳朵的手僵在半空,最后猛地拍了一下大腿。
“妈的,痛快!”
傅衡的脸色却变了。
他看着那行字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像是吞了个烫手的山芋。
“娘娘……这第三条……”
沈青瓷把笔往笔洗里一扔,那墨汁溅出来几滴,染红了水面。
“怎么?傅大人的亲戚里头,有等着这条救命的人?”
“不,不是臣。”
傅衡噗通一声跪下,手里还捧着那卷诏书,颤巍巍地举过头顶。
“娘娘,流放岭南的那个……沈青珉,那是您的亲弟弟啊。他在那边待了三年,这次大赦,若是依例减刑,明年就能回来了。可这一条写上去,那就是……那就是要在那穷乡僻壤待满十年啊。”
沈青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您知道?”
傅衡有些急了,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那是您弟弟!流放三年,那是吃了多少苦才熬过来的。您这一笔下去,就是把他往死里逼啊!”
“我救他一次,是不是还得救他第二次?”
沈青瓷转过身,看着傅衡,眼神冷得像外面的雪。
“沈青珉诈财的时候,想过我是他姐姐吗?沈仲山逼死人命的时候,想过我是他侄女吗?”
她走到傅衡面前,把那卷诏书拿回来,手指在那个“不赦”二字上弹了一下。
“这规矩是给天下人立的。若是我为了救我弟弟,就把这规矩挖个洞,那以后谁还守这规矩?大周的律法,就成了个笑话。”
她看着傅衡,语气慢条斯理,却字字诛心。
“傅大人,你若是觉得我不近人情,那你就去外头说,就说沈青瓷是个六亲不认的毒妇人。我认了。”
傅衡愣在那儿,张着嘴,半晌没说出话来。
最后,他只能重重地磕了个头。
“臣……失言。”
萧景琰一直没说话,这会儿才把手里的玉玺往桌上一放。
“写得对。这大赦是给那些个知错能改的百姓的,不是给那些个仗势欺人的混账免死金牌的。”
他拿起另一份早就拟好的奏折。
“除了大赦,今儿个还有《新政十事》。这一条,也得加上去。”
邵怀恩走上前,展开那折子。
“陛下,这第十条‘女子立户由从夫家例改亦得自立’,臣……臣以为不妥。自古以来,女子出嫁从夫,哪有自己立户的道理?这……这不成何体统?”
“什么体统?”
沈青瓷冷冷地插了一句。
“难道女子没了丈夫,就得活活饿死?还是说,女子的手艺、赚的钱,都得算在男人头上?”
她指着新政第九条。
“第九条,行《条规》于宗室。第十条,女子得自立户。这两条,是一里一外。宗室那是皇亲国戚,得管;女子那是半边天,得立。”
邵怀恩被堵得脸红脖子粗,憋了半天,最后只能跺了跺脚。
“这……这简直……简直是……”
“简直是什么?”
萧景琰看着他。
“邵大人,你要是觉得好,就点头。觉得不好,就拿证据来说服朕。别光在这儿跺脚。”
邵怀恩看了一眼萧景琰那不容置疑的眼神,又看了一眼沈青瓷那冷冰冰的脸,最后只能把那口气咽下去。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萧景琰拿起朱笔,在那《新政十事》的末尾,又加了一行字。
“先帝著为令者,一字不改。”
他把笔一扔,看着沈青瓷。
“这又是我替你还的一次。”
沈青瓷看着那行字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“陛下这次记得倒是快。”
“不敢忘。”
萧景琰拿起那枚玉玺,在那大赦诏和《新政十事》上重重盖了下去。
“啪。”
鲜红的印泥盖在纸上,那是“靖和元年”的年号,也是大周新的一页。
傅衡捧着那两份沉甸甸的文书,退出了暖阁。
外头风雪大作,他紧了紧身上的官袍,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殿门。
“这新朝的天,怕是要变了。”
他小声嘀咕了一句,把怀里的文书抱得更紧了些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