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的书案上,墨迹还没干透。
傅衡捏着那支狼毫笔,手腕子有些发酸。他看着案头那两份被退回来的《新政十事》草稿,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。
尤其是最后那两条:“复女医”和“女子亦得自立户”。
他在上面批了四个字:无例可循。
批完这四个字,傅衡把笔往笔筒里一扔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旁边的师爷小心翼翼地凑过来,看了一眼那四个字,压低了声音。
“大人,这……咱们真要顶回去?这可是皇后亲自提的。”
“顶回去?”
傅衡冷笑了一声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苦得舌根发麻。
“这叫守规矩。自古以来,女子出嫁从夫,哪有自己单独立户的?这要是开了口子,那户部的黄册还怎么造?赋税还怎么收?这不仅是无例可循,简直是乱政。”
他把那两份草稿折好,塞进信封,递给师爷。
“送回宫去。就说臣看了几遍,实在找不出前朝的旧例可以依循。这‘无例可循’四个字,我不写,谁写?”
师爷没敢再多嘴,捧着信封一溜烟跑了。
……
西暖阁里,沈青瓷看着那退回来的折子,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。
她把那四个字“无例可循”来回看了两遍,然后随手把折子扔在案头。
“李蕴。”
一直站在角落里的李蕴立刻走上前,她是尚仪局的女官,如今也是沈青瓷最得力的手笔。
“娘娘有何吩咐?”
“去,把《会典》搬过来。”
沈青瓷站起身,走到那排巨大的书架前。
“不光是本朝的《会典》,前朝,还有前朝的前朝,那些个封存库房的旧档,只要没烂成灰的,都给我翻出来。”
李蕴愣了一下。
“娘娘是要查什么?”
“查例。”
沈青瓷回过头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让人心惊的冷静。
“傅衡说‘无例可循’,那咱们就给他找个‘例’出来。我不信这几百年的朝代,就没出过几个能干事的寡妇,也没立过几个给人看病的女大夫。”
她顿了顿,手指在书架上划过。
“找不着,你们就把这书架给拆了。”
李蕴吓得打了个激灵,转身就跑,那一阵风似的,差点撞翻了门口的铜盆。
……
两天后的早朝后,紫宸殿偏殿。
傅衡跪在地上,怀里抱着那一摞旧档,手都在哆嗦。
那些档案有些纸页都发黄发脆了,甚至还有虫蛀的窟窿,散发着股子霉味儿。
“皇后娘娘,这是……这是?”
傅衡抬头看着坐在上首的沈青瓷,有点发懵。
沈青瓷手里拿着一把剪刀,正在修剪一盆盆景的枯枝。
“傅大人,你不是说无例可循吗?我让人给找出来了。”
她用剪刀指了指傅衡怀里的那摞东西。
“你自己念。”
傅衡咽了口唾沫,颤抖着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。
那是一本前朝的《医政司旧档》。
“宣和五年,设女医十二人,专司宫人及命妇疾患,许其在太医院署名……”
他念得磕磕巴巴,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。
“继续念。”
程廷玉站在旁边,抱着胳膊,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。
“大声点,别跟蚊子叫似的。”
傅衡又翻开了下面一本,那是几份地契的抄件和刑部的判词。
“景泰年间,扬州府寡妇刘氏,夫死无子,自立门户,纳粮当差,官府予以备案……”
“天圣二年,蜀中张氏,夫家泼赖,张氏呈请分户,县令准其自立,另立户籍……”
一份又一份,整整十一条判例,两条旧制。
白纸黑字,盖着鲜红的大印,虽然有些印泥都褪色了,但那是实打实的“例”。
傅衡念到最后,声音都没了。
他跪在那里,像个被抽了骨头的人。他以为那是铁板一块的“祖宗之法”,结果被人翻出来一堆烂纸,当面打脸。
“傅大人。”
沈青瓷放下了剪刀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这例,是有还是无?”
傅衡把头磕在地上,响声震得大殿嗡嗡作响。
“有……有例。臣……臣眼拙,臣失察。”
“眼拙不要紧,只要手别懒就行。”
沈青瓷走下台阶,来到傅衡面前。
“这两条新政,不是我要凭空造出来的,是恢复旧制。既然有旧制,那就是‘循’。傅大人,这回还有话説吗?”
傅衡抬起头,脸上带着几分纠结,还有几分没藏住的恐惧。
“娘娘,例是有了。可……可是臣还得说一句。”
程廷玉眉毛一竖。
“有屁快放。”
傅衡咬了咬牙,像是豁出去了。
“臣不是不办,臣是怕日后有窒碍——”
他那声音压得很低,却像是一根刺,扎进了在场的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这女子立户若是成了常态,日后赋税徭役怎么分派?若是丈夫赌输了要卖妻,这妻有了户头,还能卖吗?若是……若是这规矩开了头,往后女子都要争权,那这男人的脸面往哪儿搁?这朝堂上的规矩,会不会乱?”
这番话要是换个朝代说,那就是找死。但傅衡是户部尚书,他管的是实实在在的烂摊子,他担心这些,倒也不是没道理。
沈青瓷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窒碍?”
程廷玉冷笑了一声,往前跨了一步,靴子底在金砖上跺得山响。
“傅尚书,你这话说得好听。什么叫窒碍?路不平才有窒碍,水不通才有窒碍。若是规矩本来就是烂的,那不改才是最大的窒碍!”
他指着傅衡的鼻子。
“窒碍就议!议不动再说!你这儿还没办呢,就开始怕以后怎么收场?那还要咱们这群官干什么?都回家抱孩子去吧!”
傅衡被怼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最后只能低下头。
“臣……臣遵旨。”
“行了。”
一直没说话的萧景琰摆了摆手。
“既然有例,那就照着办。傅衡,这两条你拿回去,给我在正月里把章程定下来。要是办不妥,你这户部尚书也就别干了。”
“臣……领旨。”
傅衡抱着那一摞发霉的旧档,灰溜溜地退了出去。
……
正月二十七,释服。
宫门那两扇贴了封条的大门,吱呀一声开了。
这一开,就像是一个新世界的口子撕开了。
京城里的百姓早就憋坏了,全都往西市跑。往年这时候,宫门口贴的都是大赦天下的恩赦名单,那上面全是人名,谁谁谁免了死罪,谁谁谁减了刑。
可今年不一样。
西市那面巨大的榜文上,没人名。
只有黑压压的十大条。
《靖和元年新政十事》。
人群里有个穿着长衫的秀才,挤在最前头,摇头晃脑地念着。
“核田亩、清积逋、罢冗员……嘿,这可是动真格的。”
周围的人听得一愣一愣的,有人不懂什么是“清积逋”,旁边的老秀才就解释:“就是以前欠的官粮,只要是官府乱收的,都不算数了!”
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。
那秀才念得快,一路念到了最后。
“第九条,行《条规》于宗室;第十条……”
他顿住了,揉了揉眼睛,像是怕看错了。
“第十条,女子立户由‘从夫家例’改‘亦得自立’。”
风把榜文吹得哗啦啦响。
那秀才又念了一遍,声音大得像是怕谁听不见。
“女子……亦得自立户!”
周围的老爷们儿还没反应过来这到底是个什么意思,人群角落里,一个挎着篮子卖绣样的妇人却猛地抬起头。
她挤过人群,挤到榜文底下,仰着头,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几个字。
“女子……自立户?”
她喃喃自语,声音抖得厉害。
“那就是说,我不必等着我那赌鬼丈夫死,也能自己立个门户了?”
旁边的人没人回答她。
那秀才却像是被这几个字烫着了似的,又念了一遍。
“女子亦得自立户。”
这回,他念得慢了,一字一顿,像是这几个字是有重量的。
……
释服的第二天,也是正月的最后一天。
早朝刚散,政事堂的票拟就送进了中宫。
那是新朝的第一道正式公文,不是请安,不是问好,是实打实的政事。
一个太监捧着那封朱漆封缄的文书,低着头递给沈青瓷。
沈青瓷接过来,手指在封口处摸了摸。
那封泥还是湿的。
她拆开封口,把里面的纸抽出来。
最上头,赫然写着四个字,不是“呈御览”,也不是“送太子”。
那字迹工整有力,透着股子恭敬,也透着股子不得不服的意味。
“请皇后阅。”
下方落款,是政事堂三个宰相的联名具名。
沈青瓷看着那四个字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她把那文书往案上一扔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得嘞,这账,算是正式算到我头上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