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暖阁的地龙烧得有些过热,烘得那一摞摞漕运陈账散发着一股子霉味和油墨味混合的怪味儿。
沈青瓷面前堆着的账册,足有半人高。
傅衡站在案前,手里捏着一块帕子,不停地擦着脑门上的汗。他本来是想来报喜的,说今年漕粮运得顺利,可还没开口,就被沈青瓷那双眼睛给逼得退了三步。
“三成。”
沈青瓷手里翻着一本宣德八年的账册,手指在“损耗”那一栏上点了点。
“宣德八年,损耗三成。宣德九年,损耗三成。到了靖和元年,还是三成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傅衡。
“傅大人,你们户部养的老鼠,是不是都识数?算得这么准,连个零头都不带有的?”
傅衡苦着脸,把那帕子都要绞烂了。
“娘娘,这……这是漕运的老规矩了。粮食这一路北上,风吹雨淋的,船底还得渗水,再加上过闸的时候难免撒点,到了仓库里还有鼠雀啄食。这三成损耗,那是历朝历代都认的‘常耗’。”
“常耗?”
沈青瓷冷笑了一声,把那本账册往桌上一扔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风吹雨淋我认,船底渗水我也认。可我就不明白了,这风雨和老鼠,难道是商量好的?今年吃三成,明年还吃三成,十年下来,一口气的功夫都不带差的?”
她站起身,走到傅衡面前。
“十万石粮,损耗三万石。那是三万石白花花的米!若是把这三万石运到北境,够两万兵士吃上一整个冬天。傅大人,你跟我说这是被老鼠吃了?”
傅衡被噎得脸红脖子粗,支支吾吾了半天。
“这……这中间肯定是有四舍五入的缘故嘛……”
“四舍五入?”
沈青瓷没再跟他废话。她转过身,指了指那堆账册。
“这十年的账,我昨儿个晚上看完了。”
傅衡愣了一下。
“全……全看完了?”
“全看完了。”
沈青瓷语速很快,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。
“这中间只有一种可能。出仓的时候是多少,过闸的时候是多少,入京仓的时候是多少,这三本的数对不上。这就是有人在这一路上,把那三成的粮给截了,拿‘常耗’当了遮羞布。”
她走到书案旁,铺开一张素笺,提起笔。
“吴账房。”
一直缩在角落里算账的吴账房赶紧走上前,这老头儿手里还把着个算盘,一脸的褶子里都藏着精明。
“老奴在。”
“你带上几个人,不用去管别人,就去盯着这三个地方。”
沈青瓷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三个地名。
“通州出仓码头的秤,通惠河闸口的记录册,还有京仓进门的那个库房。”
她把纸递给吴账房。
“以后每一船粮,都要过三道秤,记三本册子。出仓是多少,过闸是多少,入仓是多少。这三本册子往这一对,要是中间少了一粒米,你就把那个管事的家给我抄了。”
吴账房接过那张纸,眯着眼睛看了一遍,忽然嘿嘿一笑。
“得嘞,娘娘这招高啊。这叫‘三册互对’。以前是一笔糊涂账,现在是有据可查。只要那三本册子一对不上,那就是有人手脚不干净。老奴这把老骨头,今儿个就去把那秤给盯死了!”
傅衡在旁边看着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“娘娘,这……这要是真查起来,这漕运上上下下牵扯的人……”
“牵扯谁,就办谁。”
一直坐在旁边没吭声的萧景琰忽然开了口。
他手里拿着那方刚盖过印玺的奏折,也没抬头,语气淡淡的。
“朕只要结果。那三成损耗,给朕吐出来两成。”
他说完,把那方沈青瓷刚刚写好的“三册互对法”的章程拿过来,看了看,然后从袖子里掏出那枚私印。
“啪”的一声,盖在了纸上。
“傅大人,照着办。出了事,朕担着。”
傅衡看着那枚鲜红的印章,张了张嘴,最后只能苦笑着把腰弯了下去。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……
半个月后,三月初。
户部的报捷折子送进了宫。
傅衡这次进来的时候,腰杆子倒是直了不少,虽然脸上还是带着点那种“我不信邪”的别扭劲儿。
“陛下,娘娘,这……这真是奇了怪了。”
沈青瓷正坐在窗边绣花——那是给岁安做的小老虎鞋。
她没抬头,针尖在布帛上穿梭。
“怎么个奇了怪了法?”
“自从设了那三册互对,这损耗……真就降下来了。”
傅衡一边说,一边忍不住挠了挠头。
“二月份那几批粮,损耗只有一成一。这还没完,听说那些个管事的,现在看着秤都不敢大声喘气,生怕多吹走一粒米。”
萧景琰靠在软塌上,手里把玩着那枚玉扳指,脸上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那一成九呢?”
“都……都补进仓了。”
傅衡咽了口唾沫。
“够……够北境两万人一冬的口粮。”
“妈的,真补进去了?”
程廷玉不知什么时候从外头溜达进来了,听见这话,忍不住骂了一句。
“傅大人,你这话说得,好像那是皇上从自家米缸里掏出来似的。那本来就是国库的粮,是那帮吸血鬼给吐出来的!”
傅衡被骂得一激灵,赶紧陪笑。
“是是是,程大人说得是。是吐出来的,是吐出来的。”
沈青瓷这时候放下了手里的针线,拿起剪刀,“咔嚓”一声剪断了线头。
“傅大人,这粮补回来了,那是好事。但这‘三册法’,得一直立着。哪天要是你嫌麻烦,想撤了,这损耗准保又回到三成去。”
傅衡连忙摆手。
“不撤不撤。臣这就是觉得……觉得这法子太狠了点,以后谁还敢管漕运啊?”
“不敢管就别管。”
沈青瓷把小老虎鞋拿起来,对着光照了照。
“不想干正事儿,只想捞油水的人,最好早点滚蛋。大周不缺这种人。”
傅衡张了张嘴,最后只能叹了口气,退了下去。
他前脚刚走,后脚门外就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。
几个刑部的衙役,抬着好几个大箱子走了进来。
那箱子看着沉得很,把地砖都压得吱吱响。
为首的是刑部侍郎,一脸的苦大仇深。
“陛下,娘娘。这是……这是刑部积压了三年的案子,一共三百二十件。那帮老油条推来推去没人审,陛下前儿个说让臣‘不兴狱’,臣寻思着先把这陈年烂账给清了。”
“哐当”一声。
衙役把箱子往地上一放,那盖子开了,露出一堆堆发黄的卷宗,像是小山一样堆满了半间屋子。
萧景琰看着那一堆卷宗,眉毛都挑到了发际线。
“三百二十件?”
“回陛下,一件没少。”
刑部侍郎擦了把汗。
沈青瓷看着那堆卷宗,把手里的剪刀往案上一扔。
“行。这漕运的账算明白了,咱们就来算算这笔人命账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那堆卷宗前,随手拿起一本,拍了拍上面的灰尘。
“看来,这西暖阁的灯,今儿个是别想灭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