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暖阁里,那股子陈年卷宗发霉的味道,三天了都没散。
沈青瓷的手指尖全是黑灰,鼻尖上也是一点灰。她随手把分好的一摞卷宗往左边一推,发出“噗”的一声闷响,激起一阵细小的尘埃。
“一百七十六件。”
她捏了捏酸痛的脖子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这是证足没断的。人证、物证都在,就是以前那些个主审官要么是装聋作哑,要么是和稀泥,一直拖着没判。”
萧景琰坐在对面,手里捧着一盏热茶,眼神却死死盯着那一摞分好的卷宗。
“这一百七十六件,朕来判。”
他说得斩钉截铁,把茶盏往桌上一搁。
“给我三天时间。这三百二十件积案,要是朕三天内给不出一个说法,这皇帝我也不当了。”
沈青瓷没接茬,又指了指右边那一摞稍微薄一点的。
“这是证缺可补的。只要派人去核一下地契,或者再找隔壁那个老邻居问一句,就能结。这事儿麻烦点,得耗腿脚。”
她顿了顿,指了指地上那堆被她挑出来的、封皮都烂了一半的卷宗。
“这第三类,没戏了。当事人早死绝了,地都没了,争个屁?这就叫‘证绝’。这根本不是案子,是陈年垃圾,留着也是占地方。”
程廷玉站在门口,手里转着那把铁尺,听得直点头。
“妈的,这话听着顺耳。垃圾就该扔了,别指望从垃圾堆里找出金子来。”
他走过来,踢了踢地上的那一堆。
“那这堆‘垃圾’怎么办?”
“销案。”
沈青瓷拿起手边的湿布,擦了擦手。
“大张旗鼓地销案。贴榜文,告诉天下人,这些个案子不管了,也没法管了。让那些个还在里面关着的,只要是因为这些破事关进去的,全都放了。”
萧景琰站起身,走到那一堆“垃圾”旁边,随手捡起一本翻了翻。
“十九年……这案子居然压了十九年。告状的是个老太太,那时候才五十出头,现在怕是都快入土了吧?”
“死不了。”
沈青瓷冷冷地回了一句。
“这种人,心里憋着口气,阎王爷都不敢收。”
……
三天后,刑部大牢。
铁链子拖在地上的声音,刺啦刺啦地响,听得人牙酸。
牢门一个个打开,那些个头发花白、甚至有些神志不清的犯人被带了出来。他们大多一脸茫然,有的甚至连路都不会走了。
最边上那个牢房里,走出来的是个干瘪的老太太。
七十岁了,背驼得像个虾米。她手里紧紧攥着个破布包,那是她全部的家当。
“冤……冤啊……”
她嘴里还在念叨着这俩字,十九年了,这俩字成了她的口头禅。
“别冤了!”
狱卒拿着个大锁,“咣当”一声把牢门锁上。
“上面发了话,你们这案子销了!没罪!滚滚滚,别在这儿碍眼!”
老太太愣住了。
她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,像是没听懂。
“销……销了?那……那我的地呢?”
“地还是你的!没人抢你的了!”
狱役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。
“赶紧走,今儿个放了一百多号人,还得腾地儿呢!”
老太太被推出了刑部大门。
外头的阳光正好,刺得她睁不开眼。她站在台阶上,看着那熙熙攘攘的大街,突然就“噗通”一声跪下了。
她也没哭,就是那身子抖得厉害,像是风里的落叶。
“谢天谢地……谢……谢哪位青天大老爷……”
她磕了个头,额头撞在青石板上,发出咚的一声。
旁边看热闹的人群里,有人问了一句。
“老太太,你知道是谁断的案吗?”
老太太抬起头,茫然地摇了摇头。
“谁……谁啊?”
没人答得上来。
有人说是皇上,有人说是刑部尚书。没人知道,这案子是西暖阁里那个手指尖沾满灰的女人给挑出来的,也没人知道那判决书是那位新皇帝熬了三个通宵给写完的。
……
紫宸殿内,气氛有些凝重。
萧景琰手里拿着那本刚批完的卷宗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但精神头却出奇的好。
“三百二十件,清了。”
他把笔往笔洗里一扔,那水瞬间黑了。
“第一类一百七十六件,朕全判了。该杀的杀,该打的打,该赔钱的赔钱。第二类八十件,程廷玉,都察院给你三天,去给我把证补齐了。剩下的那些个垃圾,全烧了。”
程廷玉站在下面,没动。
他手里拿着把铁尺,在那大殿的柱子上轻轻敲着,发出笃笃笃的声音。
“陛下,臣有个疑问。”
萧景琰揉了揉眉心。
“说。”
“这三百二十件案子,臣以前也翻过。那是乱得像一锅粥,怎么看怎么头疼。”
程廷玉停下敲击的动作,目光锐利地看向萧景琰,又微微斜了一眼站在侧后方的沈青瓷。
“可这次送上来,居然分得这么清楚。哪类该判,哪类该补,哪类该销,条理分明,连个错处都没有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压低了声音。
“敢问陛下,这分卷的人……是谁?”
大殿里一下子静了下来。
邵怀恩站在旁边,手里的笏板握得死紧,大气都不敢出。这可是个要命的问题。若是说是皇后分卷,那就是后宫干政的实锤;若说是皇帝,那这皇帝的办事效率未免也太惊人了。
萧景琰抬起头,目光迎着程廷玉,没有一丝躲闪。
“朕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
说得干脆利落,没有半点犹豫。
程廷玉愣了一下。
“是……陛下亲自分的?”
“怎么?程爱卿觉得朕分的不对?”
萧景琰冷笑了一声。
“朕以前在东宫,闲着没事就爱翻这些个破烂。怎么,朕这点本事都没有?”
程廷玉盯着萧景琰看了半晌,最后忽然咧嘴笑了。
“那是臣多虑了。陛下神机妙算,臣……佩服。”
他说完,把铁尺往腰上一插,转身就走。
走到门口,还回头喊了一嗓子。
“那八十件补证的差事,臣这就去办!保证不让陛下失望!”
殿门关上了。
沈青瓷依然站在侧后方,面无表情,就像刚才程廷玉问的不是她,萧景琰答的也不是她。
她只是垂着眼帘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……
回宫的路上,马车里有些闷。
车轮碾过宫道的石板,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。
萧景琰靠在软垫上,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
沈青瓷坐在他对面,手里剥着一个橘子。橘子的皮被剥下来,断成了一小瓣一小瓣,散发着一股子清冷的香气。
“为什么要说是你?”
她突然开口了,声音很轻,混杂在车轮声里,有些听不真切。
萧景琰没睁眼。
“什么?”
“分卷的人。”
沈青瓷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,酸得她腮帮子紧了一下。
“明明是我分的。为什么要说是你?”
萧景琰缓缓睁开眼,看着她。
“程廷玉那家伙,鼻子比狗还灵。我要是不说是我,他明天就能写一本折子参我‘后宫干政’,说你沈青瓷把手伸到刑部去了。”
他坐直了身子,从她手里拿过那半个橘子,掰了一瓣丢进嘴里。
“这口黑锅,朕背得起。你不用背。”
沈青瓷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,忽然笑了。
“陛下背得多了,小心腰疼。”
“疼就疼呗。”
萧景琰把橘子核吐在手心里。
“反正咱们俩坐在一条船上。船若是翻了,你要是掉下去了,朕也没好日子过。不如朕先跳下去给你垫背。”
马车忽然颠了一下。
沈青瓷没说话,只是把自己手里剩下的那半个橘子,全都塞进了萧景琰的嘴里。
堵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