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暖阁的那张紫檀木大案上,铺着一张宣纸。
上头列着“积弊六条”,字迹还是萧景琰亲笔写的,墨色已经干透了。
萧景琰手里捏着支朱笔,盯着那纸看了半晌,手腕一抖,在那第一条“荐书泛滥”上狠狠划了一道红杠。
“啪。”
朱笔尖力道太大,竟然折了半截。
“这一条,算是死了。”
萧景琰把断笔往笔洗里一扔。
“自从《条规》下来,吏部那边的荐书从六十七封成了零。这积弊,算是销了。”
沈青瓷站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另一支笔,在第二条“漕粮损耗”上也画了个圈。
“这一条也销了。三册互对法才推行一个月,漕运那边就吐出来一成九的粮。傅衡昨儿个跟我哭穷,说这一下子多了几十万石粮,仓库都要放不下了。”
萧景琰哼了一声。
“哭穷?那是他以前偷懒惯了。这仓里没粮,那是他没本事;现在粮多了塞不下了,那是他脑子有坑。让他再去盖两间仓库!”
李蕴这会儿捧着个账本进来了,脸上带着几分喜色。
“陛下,娘娘。内廷那边的账也核完了。这一个月,六局的开销比上个月少了四成。以前那些个乱七八糟的采买,只要拿出尚仪局和东宫共核的那个例,没人敢再报虚数。”
沈青瓷在“内廷用度无稽”这一条上打了个叉。
“这是第四条。”
她看着那张纸,六条里头,已经有四条被红墨水盖住了。
“还有刑名久悬,三百二十件积案,这一条也销了。”
萧景琰伸了个懒腰,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。
“妈的,这新官上任的三把火,总算是烧旺了。剩下这两条……”
他的手指落在最后两条上:“边饷年年欠”和“部权相掣”。
这两条,字迹都还没干透,看着就让人头疼。
傅衡这时候正好进来汇报常平仓的事,一眼看见那两条被剩下来的,脸上的褶子都苦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陛下,娘娘。这常平仓的事儿,臣……臣办妥了。”
沈青瓷没接他的话茬,指了指那两条。
“傅大人,这最后两块骨头,你怎么看?”
傅衡擦了擦汗,看了一眼“部权相掣”,又看了一眼“边饷”。
“回娘娘,这……这两条,那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啊。部权相掳,那是要把六部尚书手里的权分出来,这帮老臣能跟陛下拼命;边饷……那是钱袋子,国库里现在虽说有点余粮,可要一次性补齐三年的欠饷,这……臣还是怕有窒碍。”
他说完,偷偷瞄了一眼沈青瓷,生怕她发火。
沈青瓷却笑了。
“谁让你硬办了?”
她拿起朱笔,在那两条下面画了个波浪线。
“这两条,难啃。咱们先挂账。先把容易办的、能立竿见影的办了。这硬骨头,留着慢慢磨。”
傅衡愣了一下,随即长出了一口气,整个人像是矮了半截。
“得……得嘞。还是娘娘体恤臣下。”
“别光顾着松气。”
萧景琰敲了敲桌子。
“常平仓,办得怎么样了?”
“办了办了!”
傅衡赶紧打起精神,献宝似的展开一张地图。
“京畿七县,每县都设了一个。最大的那个,就设在永定县。”
沈青瓷凑过去看了一眼地图,指尖点在永定县的位置上。
“永定县……这不就是立了戒碑那个县吗?”
“对!”
傅衡一拍大腿。
“臣就是觉得这地儿有意思。城外官道边上立着那个‘外戚不得干政’的戒碑,城里的米市边上就立个常平仓。一文一武,一里一外,绝配!”
他说得眉飞色舞。
“现在永定县的米价,那是稳得跟铁板一样。不管外面怎么涨,那儿的粮价就是不动。百姓们都夸,说这皇上是真给老百姓办实事的。”
沈青瓷点了点头。
“那西市那面墙呢?”
“墙?”
傅衡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。
“哦!您说是以前贴那些个揭帖的那面墙?现在啊,那上面贴的是常平仓的每日粮价牌!一天一换,那是清清楚楚。以前那墙上写的全是苦水,现在写的全是实惠。”
沈青瓷直起腰。
“行了,常平仓的事,你办得不错。下去领赏吧。”
傅衡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。
下午,沈青瓷带着方妈妈去了趟太医院后身。
那里新辟出来的一进院子,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牌匾,上头三个字:女医署。
字是萧景琰写的,虽然不如大家手笔,但看着就有股子硬气。
方妈妈今年也是快六十的人了,站在门口,看着那块牌匾,浑浊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。
“娘娘,您还记得不?那是您十四岁那年,跟我说的那句话。”
沈青瓷扶着她的手,笑得温和。
“记得。那时候我说,若是哪天能自己请大夫,不用看男人脸色,那才叫活出个人样。”
方妈妈擦了把泪,看着院子里那二十个正在认药材的年轻姑娘。
“那都是医户家的闺女。以前啊,这医术传男不传女,好好的手艺都断了。现在好了,她们能进宫来学,三年出师,以后就能去给女人看病。娘娘,您这话,这回是落地了。”
“不光是落地。”
沈青瓷看着那群姑娘。
“是生了根。”
她松开方妈妈的手,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方妈妈,您当年伺候我一场,也没享什么福。这女医署,就算是我给您的交代。以后您若是身子不舒服,直接找这儿的丫头看,不用报备,不用花钱。”
方妈妈想跪,被沈青瓷一把扶住了。
“娘娘……”
“别娘娘娘娘的。”
沈青瓷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“今儿个高兴。”
……
回宫的路上,天色已经擦黑了。
西暖阁的灯又亮了起来。
萧景琰正坐在案前,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,眉头紧锁。
那是礼部送来的东西。
沈青瓷走过去,看了一眼那册子的封面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仪注。”
萧景琰把册子往她面前一推。
“册后大典的仪注初稿。邵怀恩那帮人,熬了几个通宵弄出来的。”
沈青瓷翻开看了一眼。
上头密密麻麻的,全是流程。什么告祭天地、谒庙、朝贺,每一个环节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,看着那个日子。
四月初八。
“还有五十六天。”
沈青瓷合上册子,手指在那个日子上轻轻敲了敲。
“五十六天。”
萧景琰站起身,走到她身后,把手搭在她肩膀上。
“这五十六天里,咱们得把剩下的那些个烂摊子再收拾收拾。哪怕不能全收拾完,也得摆出个样子来。到时候大典一开,也好让天下人看看,咱们这新帝和皇后,不是光会享福的。”
沈青瓷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那要是还有收拾不完的呢?”
“那就留到以后。”
萧景琰笑了笑,眼神里透着股子轻松。
“日子长着呢。咱们又不急这一时。”
他说完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才发现茶早就凉了。
“妈的,茶又凉了。”
他随手把茶盏往桌上一放。
“去,换壶热的来。今儿个还得接着看这仪注,邵怀恩这老东西,有些个规矩定得太繁了,得删。”
沈青瓷看着他那副嫌弃的样子,嘴角微微勾起。
“得嘞,我去换。”
她接过那盏凉茶,转身走向暖阁角落的茶台,只留下那本厚厚的仪注孤零零地躺在明黄的案几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