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刻的《大周会典》摆在了龙案上。
书页还透着股子墨香，那是刚从国子监的印书局送出来的，热乎着。
萧景琰随手翻了一页，指腹摩挲着那上面一个个端正的宋体字。
翻到外戚那一卷，他停住了。
原本的条文一个字没动，连个标点都没改。只是在最后，多了一行小字，墨色比正文稍淡一点，看着像是后加上去的。
“靖和元年，推行宗室。”
萧景琰把书往沈青瓷面前推了推。
“你看，这一字不改，朕可是做到了。这下先帝在底下要是想骂人，也没地儿下嘴。”
沈青瓷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小字。
这行字意味着，原本只管着外戚那帮人胡作非为的《外戚不得干政条规》，现在把那帮骄横跋扈的宗室王爷也给圈进去了。
“周国舅签了？”
沈青瓷问。
“签了。这老东西今儿个一早来的，二话没说，在那推行宗室的文书上画了押。这是他第二次署名，比第一次痛快多了。”
萧景琰哼了一声。
“他说，既然连皇后的娘家都能管，那他这个皇后的舅舅，更得做个表率。”
沈青瓷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“那沈家那边呢？”
“沈鹤年代留京八房也都签了。”
萧景琰拿起朱笔，在手里转着圈。
“这帮人现在学乖了。自从沈仲山那个绞刑架立起来，谁还敢往枪口上撞？这新政十事，一个月的时间，八件事都落了地，成了办法。剩下那两件挂账的，也没人敢再叽歪。”
他说着，把《会典》合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这一季，算是稳了。没有文人因为写几句破诗下狱，没有言官因为谏言被廷杖。这新朝的气象，算是有了个样子。”
沈青瓷点了点头，站起身理了理衣摆。
“那是陛下治下有方。臣妾不过是帮着算算账，分分类。”
“算账也是本事。”
萧景琰刚想说什么，外头的小太监进来通报。
“陛下，都察院左都御史程廷玉求见，说有急事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程廷玉进来的时候，手里没拿那个平时总是转来转去的铁尺，而是捧着一个折子。
这折子看着有点怪，薄得可怜，也就一页纸的厚度。
他走到大殿中间，既没跪，也没行大礼，只是拱了拱手。
“陛下，娘娘。臣有个问号，得解开了。”
萧景琰皱了皱眉。
“什么问号？”
程廷玉把手里的折子呈了上去。
萧景琰接过来，展开。
那是一页纸，上面抄了一段话，字迹铁画银钩，那是程廷玉亲笔写的。
抄的是的第五条：
“后妃教令，不得行于有司。”
在这行字的下面，程廷玉写了一行小字，还打了个大大的问号：
“今皇后参赞四事，所拟成法，皆由陛下用印，行于六部有司。此与陛下所著之令，相碍否？”
大殿里一下子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
邵怀恩站在旁边，偷偷瞄了一眼那折子，眼皮子猛地一跳。妈的，这哪是问号，这简直就是把刀子捅进了心窝子里，还在那转了两圈。
这可是程廷玉啊。
当年查沈家，是他查的；当年保沈侯府的爵位，也是他保的。这人不算是沈青瓷的死对敌，甚至算是半个恩人。可就是这个人，今儿个拿着这道条规，当面质问皇后干政。
萧景琰看着那行字，脸色慢慢沉了下来。
沈青瓷站在一旁，面无表情，就像这折子上写的不是关于她的事一样。
“程廷玉。”
萧景琰的声音很冷。
“你这是在质问朕？”
“不敢。”
程廷玉站得笔直，眼神坦荡。
“臣是在问法。先帝定这条规的时候，是为了防外戚、防后妃把手伸到六部去。可如今，新政十事里，好些个法子都是娘娘拟的，陛下用了印，这就成了国法，发到了六部去执行。这在理上，是合的；可在这法上，是不是……有点那个？”
他没把“干政”这两个字说出口，但那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。
所谓的“参赞”，到底只是参议，还是实际上已经在掌权了？
这中间的界限，就像这折子上的纸一样，薄得捅破就没了。
周国舅站在武将队列里，手心都出汗了。他想出头帮沈青瓷说两句，可一看程廷玉那副公事公办的死样子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这事儿没法洗，程廷玉引经据典，全是法理。
沈青瓷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程大人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那你觉得，这漕运的账，我不算，谁来算？”
沈青瓷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户部的那帮人，算了几十年，算出个三成损耗。我替陛下省了一成九的粮，喂饱了北境两万兵士。这法子，虽然是我拟的，可若是陛下不用印，它就是一张废纸。程大人，你要分清，这是‘参赞’，不是‘专权’。”
“那若是下一次呢？”
程廷玉没退让。
“下一次，若是娘娘拟的法子，错了呢？若是六部因为这是皇后拟的，不敢反驳，硬着头皮去办，办砸了，这算谁的？算皇后的，还是算皇帝的？”
这一问，把萧景琰给问住了。
是啊，若是成了，那是圣明；若是败了，那就是后宫干政，祸国殃民。这把双刃剑，悬在头顶上，确实吓人。
萧景琰盯着程廷玉看了很久，最后突然笑了。
“程廷玉，你行。你这问题，问得好。”
他把那折子折了起来，只折了三折，不大不小，正好能放进袖子里。
“这事儿，朕心里有数。今儿个不议。”
程廷玉没再说话，拱了拱手，退了下去。
那背影看着，还是那么直，还是那么硬，像块石头。
……
散朝的时候，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。
萧景琰走在回紫宸宫的路上，一直没说话。
邵怀恩跟在后头，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本新刻的《会典》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回到西暖阁，萧景琰把那折子拿了出来，放在桌案上。
他看着那上面“相碍否”三个字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伸手把折子拿了起来，折了三折，收进了袖袋深处。
沈青瓷给他倒了一杯茶。
“陛下打算怎么答？”
“怎么答？”
萧景琰接过茶盏，喝了一口，却没咽下去，有些烫嘴。
“程廷玉这是在给朕提个醒。这权力这东西，就像水，得有渠才能流。若是没渠，流得到处都是，那就是洪水。”
他拍了拍袖袋。
“这折子，朕留着。等什么时候把这渠修好了，再拿出来给他看。”
那一夜，萧景琰的袖子里一直揣着那道折子。
他没再拿出来看，只是偶尔会下意识地按一下那折起来的纸角，那硬邦邦的触感，一直硌着他的手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