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支朱笔被送回来的时候,正搁在紫宸殿西暖阁的案头上。
萧景琰刚批完两本折子,一抬头就看见了它。
笔杆上那道摔裂的口子被磨平了,缠了一圈素色的丝线,系了个死结。
就是前天夜里,他一怒之下扫落在地的那一支。
萧景琰盯着那圈素线看了半晌,伸手把笔拿起来,在指间转了两圈。
触感有点糙,不像以前那么滑溜了,但握在手里,却觉得异常踏实。
“青黛呢?”
他问旁边的小太监。
“回陛下,青黛姑娘回坤宁宫了。说是……说是娘娘把笔送来,人就先回去了,怕陛下又要留人议政。”
萧景琰哼笑了一声。
“妈的,这胆子是越来越小了。”
他把笔往袖子里一揣,没理那一堆等着批红的折子,站起身就往外走。
“摆驾坤宁宫。今儿个不议政了。”
……
坤宁宫里的灯没点太亮,昏黄昏黄的,透着股子让人想睡觉的暖意。
沈青瓷坐在窗边,手里拿着件还没做完的小衣裳,正在那儿比对针脚。
听见脚步声,她也没抬头,直到萧景琰的身影挡住了窗户的光,她才停下手里的活。
“陛下来了。”
萧景琰大马金刀地坐在她对面,把那支缠了素线的笔拍在桌上。
“这什么意思?”
沈青瓷看了一眼那支笔。
“字面意思。笔摔裂了,磨一磨还能用。扔了可惜。”
“就为了这?”
萧景琰身子前倾,盯着她的眼睛。
“沈青瓷,你这是在跟朕说,那天的吵架,跟这支笔一样,磨一磨也就过去了?”
“陛下要是想接着吵,那我也可以接着吵。”
沈青瓷放下手里的衣裳,神色淡淡的。
“不过我觉得没必要。道理都说透了,路也选好了,还吵什么?”
萧景琰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,忽然叹了口气。
他靠在椅背上,那种紧绷了三天的劲儿,这会儿才算是彻底松了下来。
“这三天,朕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沈青瓷没接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“朕以前总觉得,护你是朕的事。朕是皇帝,朕要是想给你开个后门,谁敢拦着?朕下那道特诏,是真觉得那是为了你好。”
萧景琰摸了摸袖口里的护膝,语气低沉了几分。
“可现在朕知道了,那种护,是见不得光的。朕给你开个口子,那就是留个把柄在天下人手里。日后若是有变,这个‘见不得光’的罪名,得你来担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沈青瓷。
“朕若是真护你,就不能让你替朕背那个黑锅。朕以前想错了,朕觉得挡在你前面就是护,其实……把你拉到光亮里站着,让你自己站直了,那才是真的护。”
沈青瓷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陛下能想通这一层,那这支笔就没白缠。”
她顿了顿,站起身,走到旁边的博古架前,取了一只茶盏,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萧景琰面前。
“我也学会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十四岁那年进沈家,学会了一件事:靠别人护着,那是活不长的,指不定哪天靠山倒了,自己也得跟着埋进去。”
沈青瓷看着茶杯里晃动的水面。
“十九岁那年,你立《不弃令》那会儿,我学会了第二件事:一个人死扛,也活不长。这世上的烂摊子太多了,一个人扛不过来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萧景琰,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。
“这三天,我又学会了第三件事。”
萧景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说。”
“两个人可以吵架,可以红脸,甚至可以拍桌子。”
沈青瓷指了指桌上的那支笔。
“只要吵完了,还能像现在这样,坐在一张桌子上,这就够了。不用非得谁听谁的,也不用非得谁护着谁,只要劲儿往一处使,吵吵闹闹也能把日子过下去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,忽然咧嘴笑了。
“行啊。只要你不怕朕那臭脾气,朕就奉陪到底。”
正说着,外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。
紧接着,一个小肉球扶着门框,摇摇晃晃地晃了进来。
皇长子如今一岁三个月了,正是刚学步的时候。脑袋上顶着个虎头帽,身上穿着红肚兜,两只手抓着门框,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喊什么。
青黛跟在后头,想扶又不敢扶,急得直跺脚。
“哎哟我的小祖宗,慢点,慢点!”
那小家伙看见萧景琰和沈青瓷,眼睛一亮,松开门框,迈着两条小短腿就往这边冲。
结果脚底下没站稳,“噗通”一下摔在了地毯上。
萧景琰刚想站起来去扶,沈青瓷却拉住了他的袖子。
“别动。”
两个人就坐在那儿,看着那小孩儿自己在地上爬了两下,又扶着旁边的案脚,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。
那案脚边上,正放着那支缠了素线的笔。
小家伙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,一把抓住了那支笔。
也不嫌笔杆糙,抓得紧紧的,还冲着萧景琰挥了挥,嘴里喊了一声。
“哒……哒……”
萧景琰先是一愣,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。
“妈的,这小子,这是在骂朕呢?”
沈青瓷也忍不住笑了,眼角眉梢全是温柔。
“他那是喊爹。”
“喊爹?那明明是‘大’的意思!朕是他爹,那是最大的!”
萧景琰伸手把孩子抱起来,放在膝盖上,顺手把那支笔抽出来,在儿子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给你爹留点墨水,以后也让你当皇帝。”
那小家伙抓住萧景琰的手指,咯咯地笑个不停。
那支笔就在父子俩的手里传来传去,上面的素线被磨得更亮了些。
……
那一晚,起居注官站在殿外,听着里面的笑声,手里的笔悬了半天,最后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。
“靖和元年三月十二,帝与后议政,至夜分。”
他没记那支笔,没记那个摔倒了又爬起来的孩子,也没记那句“哒……哒……”。
只有殿里那盏灯,一直亮到了后半夜,把那窗户纸映得暖暖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