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暖阁里头,只点了一盏油灯。
灯芯挑得很小,那光晕也就只能照见方圆一尺的地方。再远点,就都是黑魆魆的影子,像是要把人给吞了。
萧景琰没坐龙椅,也没坐那个平时批折子的大案。
他就坐在窗边的一张小圆桌旁,手里捧着个半旧不新的紫檀木匣子。
“咔哒”一声,锁开了。
沈青瓷坐在他对面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,热气熏得她眼睛有点湿。
她摸了摸脖子,那把铜钥匙还在贴肉的地方挂着,温温热热的。
“既然不议政,那咱们就议议旧账。”
萧景琰把匣子推到中间,掀开盖子。
里头没装金银财宝,全是些破烂玩意儿。
他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,动作慢条斯理的,像是在摆弄什么稀世珍宝。
“这是第一件,那年在沈家老宅,你塞给我的那块帕子。。”
“这是第二件,咱们约法三章时候用的那支死签。。”
“这是第三件……那是你第一次替我挡刀的时候,崩掉的玉扣子。。”
东西一件件摆在桌上,原本空荡荡的桌面很快就挤不下了。
沈青瓷看着那些东西,眼神有点发直。
有些东西她都忘了,没想到他都留着。
萧景琰的手指在第四件东西上停住了。
那是个有些磨损的棋子,不是白玉的,就是个普通的云子。
“。”
他拿起那颗棋子,在指间捏着。
“那年,为了这件事,我退了半步。”
萧景琰抬起头,看着沈青瓷。
“那时候我是真怕。怕把你卷进来,怕沈家遭殃,怕这步棋走错了,咱们俩都得死。所以那时候我退,是因为怂。”
他把棋子轻轻放在桌上,发出“笃”的一声。
“可前两天,为了那道特诏,我又退了一步。这次退,不是怕了。我是懂了。”
“懂什么?”
沈青瓷问了一声,声音有点哑。
“懂了你要的不是一把伞,是跟我站在一条线上。”
萧景琰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,又带着点释然。
“以前我觉得,护着你是把事儿都拦下来。现在我知道了,那叫拦着,不叫护着。”
他又接着往外掏。
,那是当初大婚时候的一截断掉的流苏;,那是孩子满月时候的长命锁。
最后,他拿出了那张发黄的纸。
,《不弃令》。
“这东西,你也知道。那是咱们俩的根。”
萧景琰把《不弃令》摊开,压在一堆乱七八糟的物件上面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
他指了指匣子最底下,孤零零躺着的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支断了的簪子。
断口处已经被磨得很圆润了,不再像当初那样扎手。
。
这是这匣子里头,唯一一件属于沈青瓷自己的东西。
沈青瓷伸出手,把那支簪子拿了起来。
冰凉,坚硬。
“这支簪子。”
她低声说。
“当年我把它插在锁芯里,就是想告诉你,我能自己把路走通,哪怕是用这种笨办法,哪怕把簪子折了,我也能走出来。”
她抬头看着萧景琰。
“以前我觉得,靠自己走出来才是本事。靠男人,那是没出息。”
“现在呢?”
萧景琰问。
“现在……”
沈青瓷摩挲着那支断簪。
“现在我觉得,我能自己走出来,那是我的本事。可我不想每回都弄得头破血流才走出来。累。”
她把簪子放回桌上,正好压在《不弃令》的那一行字上。
“偶尔,我也想让人扶一把。或者,仅仅是有人站在旁边,看着我走出来,别让我走得那么孤单。”
萧景琰伸手盖住了她的手。
“以后都在。走不动我背,走得慢我陪,走得孤单……我就拉着你。”
沈青瓷抽出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掩饰了一下脸上的表情。
“行了,别贫了。东西都摆出来了,这账怎么算?”
“六年。”
萧景琰开始数手指头。
“从咱们初遇,到你给我送字,那是头一年。然后约法三章,遇刺,我被掳走,你杀出重围救我,那是第二年。大婚,那是第三年。生儿子,那是第四年。沈家外戚案,那是第五年。先帝驾崩,我即位,那是第六年。”
他数到这儿,停住了。
“然后就是这几天,为了那道特诏,咱们吵了一架,又和好了。”
萧景琰指了指桌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。
“这六年,就都在这桌子上了。八件东西,八件事。每件都像是个坎儿,咱们俩是一步一步爬过来的。”
他看着那堆东西,像是看着什么了不起的战利品。
“这账翻完了,咱们谁也不欠谁的。”
沈青瓷看着那堆东西,点了点头。
“是不欠了。这六年,苦也吃了,罪也受了,便宜也占了。”
她伸手指了指《不弃令》下面空着的那一块地方。
“这匣子里还有个空位。你是想问,第九件放什么吧?”
萧景琰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知我者,青瓷也。是啊,这八件都是以前的事儿了。这第九件,我想留个念想。以后咱们老了,打开这匣子,看到这第九件,就能想起今天晚上。”
他身子前倾,紧紧盯着沈青瓷。
“你说,放什么?”
沈青瓷没说话。
她看着那个空位,又看了看桌上那些带着伤痕的旧物。
断簪、死签、崩掉的扣子……全是过去的伤口。
这第九件,不能再是伤疤了。
她沉默了许久,久到那盏油灯里的油都要烧干了,灯芯爆出一个大大的灯花。
“噼啪”一声。
“这第九件,我来写。”
沈青瓷抬起头,眼神清亮。
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萧景琰问。
“先把三件事说清楚。”
沈青瓷竖起三根手指。
“这三件事要是说不清楚,这第九件,我就不写了。”
萧景琰挑了挑眉毛。
“哪三件事?”
“第一,这大周的江山,你打算怎么治?”
沈青瓷收回一根手指。
“第二,这后宫的女人,你打算怎么管?”
又收回一根。
“第三,咱们俩这个‘并肩’,要是再遇上像这次特诏一样的事儿,到底听谁的?”
最后那根手指,稳稳地立在那儿。
“这三件事,咱们今晚得掰扯明白。”
沈青瓷看着萧景琰,语气平平,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。
“说清楚了,这第九件信物,我来给你定。说不清楚,这匣子就盖上,以后也别开了。”
萧景琰看着那根手指,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干。
他端起茶杯想喝一口,才发现杯子早就空了。
“行。”
他把空杯子往桌上一顿。
“你说,咱们就一件一件地聊。今晚聊不完,就不睡觉。”
他伸手把那盏油灯的灯芯挑亮了一点。
光晕瞬间扩大,把那一桌子的旧物,还有两个人的脸,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先说哪一件?”
沈青瓷指了指外头那漆黑的夜色。
“先说江山。你是皇帝,你先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