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普车的引擎在烈日下发出低吼,江潮把一沓文件甩在林震北怀里。
“看清楚,二叔。你名下所有抵押,半小时前全清了。”
林震北手忙脚乱地翻开文件,最上面那张盖着银行红章的清债证明让他眼睛瞪圆了。“真……真还上了?”他抬头看向江潮,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签合同时的憋屈,“那咱们现在是不是……”
“上车。”江潮拉开车门,朝驾驶座的哑叔使了个眼色。
“等等!”林震北扒着车门不肯动,“潘石元那五千万美金,咱们才刚到手!海口这行情,至少还能再涨三个月!江潮,你听二叔一句,咱们留点钱在这儿,就留两千万……不,一千万!翻个倍再走!”
江潮没说话,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传真纸拍在他胸口。
林震北低头看去,纸上是密密麻麻的打印字迹,最上面一行标题让他瞳孔一缩:《关于整顿金融机构违规拆借资金的紧急通知(征求意见稿)》。
“这……这是啥?”
“北京那边流出来的风声。”江潮一把将他推进后座,“银行全面停贷,最快明天上午就会发文。你现在不走,等明天所有资金链断裂,你手里那些地皮指标连擦屁股纸都不如。”
吉普车猛地窜了出去,林震北被惯性甩在座椅靠背上,手里的传真纸簌簌作响。他盯着那行“严禁金融机构向房地产领域新增贷款”的字样,额头开始冒汗。
“你怎么搞到这种文件的?”他声音发干。
江潮没回答,只是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。椰子树下,还有成群的人围在简陋的摊位前,挥舞着手中的地皮转让协议,唾沫横飞地讨价还价。几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人正把一捆捆现金塞进麻袋,脸上洋溢着近乎癫狂的笑容。
【宏观沙盘】在脑海中展开淡蓝色的光幕,倒计时数字鲜红刺眼:11小时47分22秒。
“哑叔,绕开主干道。”江潮低声说,“走滨海二路。”
方向盘一打,吉普车拐进一条相对冷清的街道。路两旁是些半新不旧的商铺,卷帘门大多拉着,只有零星几家还开着门做生意。
“潮子,咱们这是去哪儿?”林震北扒着车窗往外看,“这方向不对啊,机场在另一边……”
“先办点事。”
车在一家挂着“潮起电子海口办事处”牌子的铺面前停下。铺面不大,玻璃门上贴着“旺铺转让”的红纸。哑叔下车,从兜里掏出钥匙开了门。
江潮跟着走进去。里面空荡荡的,就几张桌椅,墙角堆着些没拆封的纸箱。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产权证,转身递给刚跟进来的林震北。
“签个字。”
“这铺面……你要卖?”林震北接过产权证,看到上面潮起集团的名字,“这地段一般啊,能卖几个钱?”
“八十万。”江潮又从包里掏出几本同样的产权证,啪嗒啪嗒全扔在桌上,“这七个铺面,都是去年底用公司名义零散买的,总价不到三百万。现在打包卖,五百二十万,已经谈好了买家。”
林震北倒吸一口凉气:“你什么时候……”
话没说完,门外传来刺耳的刹车声。两辆黑色轿车一前一后堵住了铺面门口。
潘石元从第一辆车上下来,今天换了身浅灰色西装,手里还夹着根雪茄。他慢悠悠走到玻璃门前,透过玻璃朝里看了看,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“江老板,这么急着处理资产?”他推门进来,目光扫过桌上那摞产权证,“签完合同才半小时,就开始套现了?这让我很不安啊。”
江潮把产权证拢到一起,面色平静:“潘总消息真灵通。”
“在海口,我想知道的事,很少有瞒得住的。”潘石元吐了口烟圈,“说说吧,拿了我五千万美金,转头就卖铺面——你这是打算跑路,还是觉得我潘石元好糊弄?”
铺面里的空气瞬间绷紧了。
林震北喉结滚动,下意识往江潮身边靠了半步。哑叔站在柜台旁,手已经摸向了后腰。
江潮却笑了。他从随身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,递到潘石元面前。
“潘总看看这个。”
潘石元眯起眼睛,接过文件翻开。首页标题是《海口西海岸高新技术产业园区追加投资计划书》,下面列着密密麻麻的预算条目:土地平整、管网铺设、研发中心基建、进口设备采购……
“你这是……”
“高新区项目,光启动资金就要两个亿。”江潮语气平淡,“潘总那五千万,只够付地皮尾款。剩下的缺口,我不卖点零散资产,难道去抢银行?”
潘石元翻页的手顿住了。他盯着那份计划书里“预计三年内引进五十家高新技术企业”的字样,又抬头看了看江潮的脸。
“你还要继续投?”他声音里带着怀疑,“现在这行情,所有人都想着套现离场,你反而要追加投资?”
“所以他们是炒地皮的,我是做实业的。”江潮把产权证一本本收进包里,“潘总要是不放心,现在反悔还来得及。合同刚签,违约金我照付。”
潘石元沉默了足足半分钟。
雪茄的烟灰掉在地上,他也没察觉。最后,他把计划书合上,递还给江潮。
“江老板有魄力。”他脸上重新露出笑容,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疑虑,“那我就等着看西海岸的高新区了。”
他转身朝门外走去,走到门口时又停住脚步,回头补了一句:“需要帮忙打声招呼。在海口,我潘石元说话还算管用。”
两辆黑色轿车开走了。
林震北长舒一口气,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浸湿了一片。“潮子,你哪来的什么高新区计划书?咱们不是要撤吗?”
“昨晚让深城那边连夜做的。”江潮把文件塞回包里,“走吧,再不走真来不及了。”
三人重新上车。吉普车穿过市区,朝着轮渡码头方向驶去。
路上,江潮掏出那个砖头大小的卫星电话,拨了个号码。
“郑叔,资金到位情况?”
电话那头传来郑大班的声音:“所有拆分汇款已完成。五千万美金,通过港岛十七家中间行,拆成四千三百笔小额跨境支付,分别清偿了林家在内地七家银行的抵押债务。最后剩余的一千二百万,已经进入深城潮起集团的离岸监管账户。”
“干净吗?”
“绝对干净。每笔汇款金额都控制在反洗钱监控阈值以下,资金来源显示为‘境外贸易结算款’,路径复杂到央行查三个月也理不清。”
江潮挂断电话,看向窗外。
轮渡码头已经出现在视野里。锈迹斑斑的渡轮停靠在泊位上,甲板上堆着集装箱,几个工人正懒洋洋地装卸货物。
车在码头入口停下。
江潮下车,从后备箱拎出一个铁皮桶。林震北跟着下来,手里还抱着那个装合同的公文包。
“二叔,包给我。”
林震北迟疑着递过去。江潮接过公文包,拉开拉链,把里面所有关于海南地皮买卖的协议、合同、意向书、草稿纸——全部掏了出来,一股脑塞进铁皮桶里。
然后他从兜里掏出打火机。
“你干什么?!”林震北扑上来要拦。
哑叔伸手按住了他肩膀。
咔嚓。
火苗窜起,舔上纸张边缘。合同上“潘石元”“林震北”“海口市国土资源局”的字样在火焰中卷曲、焦黑、化为灰烬。海风一吹,黑色的纸屑飘起来,打着旋落进浑浊的海水里。
渡轮拉响了汽笛。
江潮把烧得滚烫的铁皮桶踢进海里,转身看向林震北。
“二叔,从现在起,你和海南再没半点关系。”他声音很平静,“那些地皮、那些指标、那些一夜暴富的梦——烧干净了。”
林震北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他回头望向海口市区方向,那些高楼大厦在午后的热浪中微微扭曲,像一场即将醒来的海市蜃楼。
三人登上渡轮。
船缓缓离岸时,江潮站在船舷边,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疯狂的城市。
码头上,又有一批人扛着麻袋涌上来,麻袋里装的大概是现金或者合同。他们脸上还带着那种熟悉的、亢奋的、不顾一切的表情。
汽笛再次长鸣。
渡轮调转船头,朝着琼州海峡对岸驶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