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极殿上的地砖擦得锃亮,映着邵怀恩那张略显苍白的老脸。
他手里捧着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册后仪注,跪在御阶下,声音有点发飘。
“陛下,这……这是礼部核了第三遍的稿子。吉时定在四月初八巳时,祭天、告庙、受册,一样都没少。只是……”
邵怀恩偷眼瞅了瞅龙椅上那位,咽了口唾沫。
“只是有些老臣提了句,说这‘与闻不署’的规矩刚立,这册后大典若是由皇后亲自宣读谢表,怕是有些……有些那个……”
“哪个?”
萧景琰手里把玩着一支狼毫,眼皮都没抬。
“你是怕她宣读了谢表,又被人扣个‘干政’的帽子?”
邵怀恩把头磕在地上。
“臣不敢。臣只是觉得,这规矩既然立了,咱们做臣子的,得替陛下和娘娘守着。这大典上,还是依着老规矩来比较稳妥。”
大殿里一片死寂。
百官跪了一地,谁也不敢吭声。这事儿是个坑,说深了不行,说浅了也不行。程廷玉站在前列,手里捏着那把铁尺,眉头皱得死紧。
“邵怀恩啊邵怀恩。”
萧景琰突然笑了,把那支狼毫往笔架上一扔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你这胆子,真是越活越回去了。”
他站起身,没看那本仪注,而是把目光扫向底下的群臣。
“朕告诉你们,这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立的,不是给怕事的人立的。沈青瓷这几年替朕守着这江山,替朕挡了多少明枪暗箭?外戚想伸手,她给剁了;世家想通天,她给堵了;就连那积压了十几年的烂账,都是她一本本翻出来的。”
萧景琰的声音越来越亮,在大殿里回荡。
“你们说这是干政?朕说这是功勋!朕这半壁江山,是她沈青瓷守下来的!这句话,朕今天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儿说在这儿了。谁要是觉得不服,那就站出来,跟朕辩一辩,到底谁对这江山的贡献大!”
底下的脑袋磕得更低了,谁也不敢抬头。
这一顶“半壁江山”的帽子扣下来,那是比天还大。谁敢辩?谁辩谁就是跟皇帝过不去,就是跟这大周的江山过不去。
“记下来。”
萧景琰指了指旁边的起居注官。
“朕刚才说的话,一个字都不许落,全给朕记进去。‘朕这半壁江山,是皇后守的’。”
……
散朝的时候,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。
百官从殿里退出来,三三两两地往宫外走,脸上都是那种心照不宣的惊诧。
沈青瓷没在殿里待着,她站在御阶下的汉白玉栏杆旁,手里捧着个手炉,身上披着件素色的披风。
看见萧景琰出来,她迎上去两步,替他整了整领口。
“陛下刚才那句,说得太满了。”
萧景琰哼了一声,拉住她的手。
“满个屁。这本来就是事实。怎么,你自己都不敢认?”
“认是认。”
沈青瓷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,又带着点通透。
“可这‘半壁江山’四个字,太重了。压在身上,那是会喘不过气的。”
她松开手,转身看着那些正退出去的百官背影,看着邵怀恩和程廷玉并排走在最后头。
“臣妾不要这半壁江山。”
萧景琰一愣。
“那你要什么?”
沈青瓷回过头,看着萧景琰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贪婪,没有野心,只有一种比谁都清醒的坚定。
“臣妾只要陛下不负天下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,压低了声音,却字字如铁。
“GZ-C01第三条,咱们昨晚刚立的。帝有过,后得直谏。陛下,你要是负了这天下,负了这江山里的百姓,那臣妾就是那个第一个站出来谏你的人。哪怕是要把这‘半壁江山’砸了,臣妾也不会手软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,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。
这就是沈青瓷。
她不要功名,不要权柄,只要他走在正道上。若是偏了,她就是那个要把他拉回来的人,哪怕是用刀子架在脖子上。
“好。”
萧景琰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这话朕也记住了。只要朕不负天下,你就永远是这半壁江山的主人。”
……
这时候,一个老嬷嬷从慈宁宫的方向急匆匆地跑过来,手里还捏着块帕子擦汗。
是太皇太后身边的桂嬷嬷。
她跑到沈青瓷面前,福了福身,气还没喘匀。
“娘娘,太后娘娘让奴婢传个话。”
沈青瓷赶紧扶住她。
“嬷嬷慢点。太后有什么吩咐?”
桂嬷嬷喘匀了气,看着沈青瓷,眼神里满是感慨。
“太后娘娘说了,当年哀家把那块协理六宫的银牌(XP-B01)赏给娘娘的时候,就看出来娘娘是个狠人。那时候有人说您心机重,有人说您手段硬。可今儿个,太后娘娘听了朝上的事儿,只说了八个字。”
“哪八个字?”
“哀家没看错。你守得住。”
桂嬷嬷一字一顿地复述道。
“太后娘娘说,这半壁江山交到您手里,是这大周的运气。您守得住这江山,也守得住陛下的心。”
沈青瓷愣了一下,随即低头笑了笑。
“替我谢过太后。这份信任,我收下了。”
……
远处的宫道上,邵怀恩和程廷玉还在慢慢走着。
两人一前一后,走得不紧不慢。
“程大人。”
邵怀恩叹了口气,回过头看了一眼那站在御阶下的一帝一后。
“你说,咱们是不是老了?”
程廷玉捏了捏手里的铁尺。
“怎么?觉得自己以前那两下子,不够看了?”
“不是不够看,是……”
邵怀恩摇了摇头。
“当年我劾她最狠,字字句句都要置她于死地。后来你也是,拿着那的条规,逼得她退无可退。可你看看现在。”
他指了指沈青瓷的方向。
“她当了皇后,咱们俩一个替她写仪注,一个替她核起居注。这要是换了个别人,换了那戏文里写的毒后,咱们俩这会儿坟头草都三尺高了。”
程廷玉停下脚步,看着那道素色的身影。
“她不杀我们。”
“是不杀。”
邵怀恩苦笑了一声。
“不仅不杀,还用我们。这就是本事。以前我觉得她是靠运气,靠陛下宠。现在我明白了,她是真的把咱们都给揉碎了,又重新捏在了一起。她心里没那点‘清算’的念头,所以咱们这心里头,才服。”
程廷玉沉默了一会儿,把铁尺往腰间一插。
“服了就好好干活。这‘共治’的路才刚开头,咱们这几个老骨头,还得替她撑着。”
……
回中宫的路,要经过东宫的旧址。
那是靖和元年的东宫,也是当年萧景琰被囚禁、沈青瓷陪着他在雪地里跪着求药的地方。
那里现在已经被封了,门上的红漆都剥落了,露出里面的灰白木纹。
沈青瓷走在前面,路过那扇门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。
青黛跟在后面,以为娘娘要进去看看,赶紧上前要去推门。
“娘娘,要不要进去……”
“不用了。”
沈青瓷摆了摆手。
她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,看着那高高的门槛,就像看着一段已经死去的旧时光。
“以前觉得这里苦,觉得这里冷,恨不得一天都别待。”
沈青瓷轻声说。
“现在走过来了,再回头看,也就是那么回事儿。”
她没有推门,也没有停步,甚至连多看一眼都没再看。
“走吧。回去还得看皇长子。那小子昨儿个又把奶娘的簪子给拔了。”
她抬起脚,跨过了那道看不见的界线,头也不回地往前走。
旧的人和事,到今天都已经了了。
剩下的账,都在前面,都得一步步去算。
……
刚回到坤宁宫,尚服局的女官就来了。
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,手里捧着个锦盒,脸红扑扑的,看着挺兴奋。
“娘娘,十二龙十二凤的冠服都做好了!”
女官把锦盒打开,里面是一堆明黄色的缎子,金光闪闪的。
“工期赶得紧,姐妹们这几天连眼都没合,终于赶在四月初八前弄出来了。”
沈青瓷伸手摸了摸那上面的刺绣。
“辛苦你们了。工钱让内务局双倍发。”
“谢娘娘!”
女官高兴得直磕头,可随即又有点犹豫,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单子。
“只是……娘娘,这冠服虽然成了,可那支主簪……”
“主簪怎么了?”
沈青瓷问。
“尚膳局送来的点翠和东珠,样式都画了十几稿,可陛下那边一直没回话。咱们也不敢擅作主张。这冠上若是没个主簪压着,这十二龙十二凤……就像是没了魂儿似的。”
女官一脸愁容。
“娘娘,这还有二十三天就要大典了,这主簪要是定不下来,那咱们这冠服,是不是还得改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