坤宁宫的内殿里,灯火通明,亮得有些刺眼。
就连平日里那些个角落里的暗影,都被这漫进来的光给逼退了。
“娘娘,您看这活儿,还要得吗?”
说话的是内造司的女官,也是个老手艺人了,这会儿却捧着个紫檀木的长盒,手有点哆嗦。
沈青瓷坐在妆台前,手里正拿着把梳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头发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李蕴站在旁边,比那女官还急,一把掀开了盒盖。
“妈的,这要是手艺潮了,我就把你们内造司的锅给砸了。”
盒子里铺着厚厚的黄绸,正中间躺着那支已经重获新生的簪子。
原本那素银的簪杆,如今在中间断裂的地方,用赤金细细地接上了。那金子打得极薄,錾成了细密的云纹,一圈圈地裹在银簪上,像是一道道金色的流云,不仅盖住了那道丑陋的裂痕,反倒让这支素净的簪子多了一股子压得住场子的贵气。
簪头那朵银莲花,也被重新打磨过,花瓣尖儿上甚至镀了层极淡的金粉,在灯火下闪着温润的光。
“这叫‘金镶银,云接莲’。”
女官小心翼翼地解释道。
“娘娘,那断痕咱们没法变没,但用了这‘错金’的法子,把它做成了云纹。这意思是……哪怕断了,也能连上,还能连得比原先更结实。”
沈青瓷伸手把簪子拿起来。
分量沉甸甸的,指尖触到那道金线的地方,有些微的凸起,摸着很实在。
“好。”
她轻轻吐出一个字。
“这就叫,断过,接上了。”
李蕴凑过来看了一眼,那张平日里刻薄的脸上也露出点笑模样。
“行了,这活儿做得地道。没给咱们尚服局丢人。”
她转头又冲着一屋子的宫女太监吼了一嗓子。
“都愣着干什么?没听见娘娘说好吗?赶紧把那凤冠拿来,插上去试试!明天要是出了岔子,咱们都得掉脑袋!”
那一顶十二龙十二凤的冠服已经被摆在正中间的高几上了。
红色的绒布衬底,金龙金凤在光里张牙舞爪。
李蕴捧过凤冠,沈青瓷屏住呼吸,手里捏着那支,对准了凤冠正中间那个预留的插槽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。
那支曾经断在别院锁芯里的素银簪子,如今稳稳地镇住了这顶大周最尊贵的凤冠。
“合上了!”
青黛在后面小声惊呼了一句。
“严丝合缝的,一点都不晃!”
沈青瓷看着镜子。
镜子里那个穿着常服、还没盛装打扮的自己,看着头顶那顶沉重的凤冠,眼神却忽然有些恍惚。
那一瞬间,她好像没看见现在的自己。
她看见的是那个死在深宅大院里的沈青瓷。
那个女人缩在偏院漏风的屋子里,满脸病气,连正妻的名分都没等到,就那么窝囊地死掉了。那时候她是什么都没有的,没有金,没有银,连个完整的家都没有。
“这一世……”
沈青瓷手指抚过冰凉的镜面。
“走到了。”
……
这时候,外头的更漏声已经响了三遍。
子时快到了。
李蕴手里捧着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仪注册子,还在那儿跟方妈妈核对。
“方妈妈,您再替我顺一遍。这明儿个的时辰可是一点都错不得。”
方妈妈戴着老花镜,眯着眼指着册子。
“卯时三刻,受册宝;巳时初刻,更服;午时二刻,升阶;未时初刻,礼成受贺。邵尚书那边说了,这一刻都不许错,早了不行,晚了更不行。”
“这邵怀恩,真是要把人逼死。”
李蕴擦了把额头上的汗。
“那咱们这边的人手……”
“寅时就得起。”
方妈妈合上册子,语气笃定。
“娘娘得起早,梳妆就得两个时辰。这十二龙十二凤戴上,脖子都得练。青黛那丫头今晚别睡了,多备点参汤,娘娘要是顶不住,得提气。”
沈青瓷坐在那儿,听着她们细碎的安排,心里却出奇的平静。
她把那支簪子从凤冠上拔下来,重新放回盒子里。
“不用太紧张。该怎么做,就怎么做。越是这么大的日子,越得平常心。”
就在这时候,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一股夜风夹着点初夏的凉气卷了进来。
萧景琰走了进来。
他没穿龙袍,就穿了件月白色的常服,甚至都没戴冠,头发随意地束着。外头的那些个仪仗、护卫都被他留在了远处。
“都退下吧。”
他挥了挥手。
“朕跟皇后说两句话。”
李蕴和方妈妈对视一眼,赶紧带着人收拾东西退了出去。
最后走的时候,李蕴还顺手把那顶凤冠给罩上了罩子,生怕落了灰。
大殿里一下子空了,只剩下那一盏摇曳的烛火。
萧景琰走到她身后,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,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。
“怎么还没睡?”
他问。
“明天可是要起大早的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
沈青瓷往后靠了靠,后背贴着他的胸膛。
“陛下怎么也没睡?”
“朕也睡不着。”
萧景琰低下头,下巴抵在她的发顶。
“一想到明天,朕就要看着你一步一步走上那个台阶,走到朕身边来,朕这心里就……有点慌。”
“慌什么?”
沈青瓷笑了。
“怕我半路摔了?”
“怕你累着。”
萧景琰的手指轻轻顺着她的头发。
“那顶冠,三十斤重。那身衣,十几层。那一套礼,要跪拜几十次。朕是怕你身体吃不消。”
“我练过。”
沈青瓷闭上了眼睛。
“这一个月,我每天都要顶着沙袋站两个时辰。摔不倒。”
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在镜子里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坦然。
“青瓷。”
他轻声喊道。
“怕吗?”
沈青瓷愣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,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。那是在那个满是风雪和杀机的夜里,他也问过她怕不怕。
那时候她咬着牙说“不怕”,因为她没得选。
可现在,她有得选了,她已经是这大周的皇后了,明天就要册封大典了。
她睁开眼,看着镜子里的萧景琰,诚实地摇了摇头。
“怕。”
萧景琰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这路太高,怕这风太冷,怕有一天这‘半壁江山’压得我喘不过气来。”
沈青瓷转过身,正面看着萧景琰。
“也怕……怕有朝一日,我们俩走散了。”
萧景琰抓着她的肩膀紧了紧。
“那就不走了。咱们就站在那最高处,谁也不走。”
“怕归怕。”
沈青瓷伸出手,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。
“但我不退。”
这三个字,她说得轻飘飘的,却像是有千斤重。
“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,哪怕明天这大典上出了什么幺蛾子,我也不退。这路是我自己选的,这簪子是我自己接上的。走到这一步了,再退回去,那就不是沈青瓷了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是种只有男人才懂的、带着点心疼又带着点骄傲的笑。
“行。你不退,朕就替你挡着。谁要是想让你退,朕先让他滚蛋。”
……
就在这时候,外头又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。
“陛下,娘娘。”
是小太监的声音。
“礼部邵大人送来了明日的册文定稿,说是请娘娘再过目一眼,这心里头好有个底。”
“进来。”
萧景琰皱了皱眉,但这事儿确实耽误不得。
小太监捧着个明黄色的卷轴进来,双手奉上。
沈青瓷接过来,慢慢展开。
那卷轴很长,上面的字迹工整苍劲,是邵怀恩亲笔写的。
她目光落在第一行上。
那是册文的起首。
“维靖和元年,四月初八,皇帝诏曰:咨尔沈氏……”
每一个字,都像是刻在纸上的誓言。
她看着看着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卷轴的边缘。
这哪里是一张纸,这是她两辈子求都求不来的一个结局。
窗外,更漏声再次响起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子时已过。
这四月初七的夜,算是彻底过去了。
而四月初八的天,马上就要亮了。
沈青瓷把卷轴合上,递给萧景琰。
“走吧,陛下。天要亮了。”
萧景琰接过卷轴,却没有松手,反而一把拉住了她的手。
“走。咱们去接那个天亮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