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衣殿的门关得严严实实,里头热气腾腾的,全是脂粉香和熏香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几十号宫女太监像没头苍蝇一样转来转去,却连个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轻点!妈的,那可是金线织的,扯断一根你们都赔不起!”
李蕴站在妆台前,手里拿着根戒尺,在那儿指指点点。
她今儿个穿了一身红,脸上也喜气洋洋的,但这嗓门还是那么大,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。
沈青瓷就站在屋子正中间的木台上,两只手平举着,像个木头人一样任人摆布。
身上那件中单已经穿好了,接下来才是重头戏。
“来,抬起来!”
李蕴喊了一声。
四个力大的老太监合力,把那件早就架在架子上的大礼服捧了起来。
那是一件明黄色的翟衣。
可又不光是翟衣。上面绣着十二龙,下幅绣着十二凤,龙在前面盘旋,凤在后面追赶,那金线在烛光下闪得人眼睛疼。
日、月、星辰、山、龙、华虫、宗彝、藻、火、粉米、黼、黻。
十二章纹,全在。
这是大周朝只有皇后才能穿的规制,也是这世间最贵重的一件衣裳。
“娘娘,稍微抬个胳膊。”
尚服局的女官跪在地上,小心翼翼地帮沈青瓷把袖子穿进去。
这衣服一上身,沈青瓷就觉得肩膀上一沉。
三十斤?那是只少不多。
那一层层厚实的织金锦缎压在身上,像是背了一座山。
“腰封,勒紧点!”
李蕴在旁边盯着。
“别怕勒坏了娘娘,这会儿不勒紧点,待会儿走上台阶松松垮垮的,那才是丢人现眼。”
青黛手里拿着那根玉带,手有点哆嗦。
她走到沈青瓷身后,绕到腰前,想系个死结,可那手指头就是不听使唤,捏了半天都没捏住。
“青黛。”
沈青瓷忽然开口了。
她没回头,只是轻轻叫了一声。
青黛身子一僵,手里的玉带差点掉地上。
“娘……娘娘,奴婢……奴婢……”
“手怎么抖成这样?”
沈青瓷转过身,看着青黛那张涨得通红的小脸。
“以前在侯府后院,你给我传话的时候,腿也是这么抖的。那时候你怕夫人骂你,怕我连累你。”
她伸出手,握住了青黛那双冰凉的手。
“现在我是皇后了,没人能骂你,也没人能因为我的事儿把你怎么样。这腰带系不好,咱们就重新系。我不急,你慢慢来。”
青黛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
她吸了吸鼻子,用力点了点头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不抖了。”
她深吸了一口气,手里的动作稳了下来,利索地把那个复杂的玉扣给系上了。
“好了,娘娘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
沈青瓷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这时候,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方妈妈走了过来。
她手里拿着个托盘,上面放着那顶凤冠。
那凤冠上的十二龙十二凤已经做得完美无缺,正中间那支接续而成的金镶银主簪,正闪烁着冷冽的光。
方妈妈看着沈青瓷身上这件华服,伸手摸了摸袖口上的云纹。
“真漂亮啊……”
老妈妈喃喃自语。
“这针脚,真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沈青瓷,眼里泛着泪光。
“娘娘,您知道吗?这针脚,奴婢认得。这是当年夫人陪嫁带过来的那个绣娘的手艺。那绣娘后来虽然走了,但这手艺被尚服局留下来了。”
沈青瓷心里一颤。
夫人,是她的生母。
那个一辈子都在“退一步”的女人。
“夫人当年要是能穿上这一身,该多好。”
方妈妈擦了擦眼角。
“她常说,退一步,人便再进十步。她自己没等到那进十步的日子,倒是把这条路给您铺出来了。”
沈青瓷低头看了看袖口那精致的金凤。
那是母亲的针脚。
那是母亲没走完的路,如今穿在了她身上。
“她看着呢。”
沈青瓷轻声说。
“她没穿上,我替她穿。她没走到的地方,我替她走。”
就在这时候,外头传来一阵婴儿的咿呀声。
乳母抱着皇长子进来了。
那小家伙今天也穿了一身缩小了的红袍子,头上戴着个金锁,看着喜庆得很。
“娘娘,小皇子好像是想看看娘娘。”
乳母把孩子抱到跟前。
皇长子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,滴溜溜地在沈青瓷身上转。
他大概是觉得那金灿灿的龙凤好玩,猛地伸出手,一把抓住了沈青瓷袖子上的那只金凤,死活不撒手。
“哒……哒……”
他嘴里喊着,力气还不小,把那金线抓得咯吱响。
李蕴吓了一跳,赶紧上来掰他的手。
“哎哟我的小祖宗,这可是要穿去大典的!给抓坏了可怎么整!”
“让他抓。”
沈青瓷拦住了李蕴。
她低头看着那个抓着袖子不放的小肉团子,眼神软得像是一汪水。
“这衣服再贵重,也就是个物件。他是他娘的儿子,抓两下怎么了?”
她伸出手指,在儿子脸上轻轻戳了一下。
“都喊我母后了,还这么没规矩。”
皇长子被抓了脸也不哭,反而咧开嘴,露出几颗还没长齐的小牙,冲着她傻乐。
那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,正好滴在那只金凤凰的翅膀上。
沈青瓷笑了。
这一笑,满屋子的庄严肃穆都散了不少。
她想,这就对了。
什么“母仪天下”,什么“垂范六宫”,那是说给外人听的。
在这屋子里,在这孩子面前,她先是娘,才是后。
“好了,吉时要到了。”
方妈妈看了一眼漏刻。
“该上冠了。”
李蕴赶紧把那顶凤冠捧了起来。
沈青瓷低头,那沉重的十二龙十二凤慢慢落了下来,扣在了她的发髻上。
那支主簪穿过发丝,稳稳地固定住了这一切。
重量压顶。
脖子有点酸,腰有点直。
但那股子气,却顺着这重量,直冲天灵盖。
“镜子。”
沈青瓷说。
一面巨大的铜镜被推到了面前。
镜子里那个女人,明黄色的龙袍加身,十二龙十二凤簇拥着那张清冷威严的脸。
那道接续过的金痕在主簪上若隐若现,像是这一路走来的伤疤,又像是勋章。
“娘娘,真好看。”
青黛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。
“就像……就像画里的神仙妃子似的。”
“不是神仙。”
沈青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伸手理了理鬓边的流苏。
“是个活生生的人。是个能走、能跑、能扛事儿的皇后。”
她转过身,裙摆铺散开来,像是一朵盛开的金莲。
“走吧。别让他在那台阶上等太久。”
殿门“哗啦”一声被人从外面拉开了。
正午的阳光,白花花的,刺眼得很。
外头的钟鼓声又开始响了,那是催促上殿的信号。
沈青瓷深吸了一口气,迈出了第一步。
那一步踩在汉白玉的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前面,就是那九十九级台阶。
台阶顶上,那个穿着龙袍的男人,正背着手,在那儿等着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