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天门前的广场,大得能装下几万人。
但这会儿,这几万人连个咳嗽的都没有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那是大典的雅乐,但这乐声不像是奏给人听的,倒像是震给天听的。每一声鼓点,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口上。
沈青瓷站在那九十九级汉白玉阶的最底下。
这台阶是用整块的玉石砌成的,在正午的日头底下,白得刺眼,白得让人头晕。
她身上那件十二龙十二凤的礼服,这会儿正沉甸甸地压在肩头。那顶凤冠更是厉害,随着她的呼吸,那些珠翠流苏就在耳边晃荡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是有无数个小人在她耳边说话。
“起——”
礼官那个尖细的嗓音在台阶顶上传了下来。
沈青瓷提了一口气,抬起了脚。
这一脚下去,那是实打实地踩在了汉白玉上。硬,冷,还带着点透骨的凉意。
一级。
这就上去了。
那一瞬间,她脑子里突然闪回了重生那天的光景。
那是侯府那个破败的正堂,冷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,那个所谓的“父亲”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丧门星。她跪在地上,膝盖也是这么凉,心也是这么凉。
那时候她想的是什么?她想的是怎么活下去,怎么不被卖到窑子里去。
如今,她踩的不是冷冰冰的堂砖,是这大周最尊贵的玉石。
十级。
乐律变了。
沈青瓷觉得脖子有点酸,腰快断了。这三十斤的行头,真不是人穿的。
她咬着牙,没停脚。
这感觉让她想起了那个晚上。别院的那场火,还有那之后她一个人独走的那三十里路。
那时候也是这么累,脚底板上全是血泡,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前面是黑的,后面是火,她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。
那时候没人拉她,只能她自己爬。
现在呢?
现在这满朝文武都在看着她,这京城里的百姓都在看着她。
走到第五十级的时候,沈青瓷稍微停了一下。
她扶着旁边那个用来装饰的盘龙柱,喘了口气。
这一低头,就能看见底下黑压压的人头。
像是蚂蚁一样小。
而在那人群的最外头,挤着个穿着布衣的年轻人。
那是郭小满。
他今儿个特意请了假,从衙门里溜出来看热闹的。他个子不高,被人挤得跟个沙丁鱼似的,两只手还得死死护着怀里的公文包,生怕给挤坏了。
“哎哎!别挤!看见没!看见没!”
郭小满踮着脚,指着那高高的台阶,激动得脸红脖子粗。
“那就是皇后娘娘!那就是写《新政十事》的人!”
旁边有个扛大包的汉子不懂这些,一脸茫然。
“啥新政?不就是那个……那个给咱们减税的那个?”
“那可不!”
郭小满一拍大腿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你不知道,永定城外那块碑——!上头刻着‘势不可假,法不可通’。那就是当年咱们跟着娘娘一块儿立起来的!那时候我就觉得,这娘娘不是一般人。你看她现在走的这路,多稳!那是咱们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!”
他看着那个一身金光、一步步往上爬的身影,眼睛都有点湿了。
那碑上还有一句,“录皇后新政”。
以前那是个空头支票,是个没影儿的事儿。可今儿个,那支票兑现了。
她就站在那儿,站在那最高的地方,穿着最贵的衣裳,可她还是那个记得“法不可通”的沈青瓷。
“妈的,这辈子没白活。”
郭小满抹了把脸,嘿嘿笑了一声。
“我也算是亲眼见着这半壁江山是怎么爬上去的了。”
台阶上,沈青瓷并不知道底下有个郭小满在替她感动。
她已经走完了八十级。
这最后的一段路,是最陡的。
礼服的下摆拖得老长,得有四个宫女在后面提着,才不会绊脚。
沈青瓷看着头顶那越来越近的门楼,忽然想起了大婚那天的花轿。
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那时候她坐在轿子里,听着外面的唢呐声,心里一片荒凉。她想起了前世的那个自己,就是走的这条道,就是进的这个门,最后落了个死无葬身之地。
那时候她觉得这就是个魔咒,是个死局。
可现在,她脚踏实地地走在这儿。
前世的那个鬼影子,早就被她踩碎了,踩在这汉白玉阶下面,成了尘埃。
九十级。
九十五级。
九十八级。
沈青瓷停住了。
最后一步。
台阶顶上,萧景琰就站在那儿。
他背着手,一身明黄色的龙袍,比她身上的还要耀眼。
但他没看底下那万万人,他就看着她。那眼神,热得像团火。
他伸出了手。
那只手,宽大,有力,掌心里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。
沈青瓷看着这只手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这只手,她以前在东宫门外也见过。那时候他冷着脸,把她挡在门外,也是这么伸出手,指了指那条死路。
可如今,这手是伸过来拉她的。
“朕在阶上等你。”
萧景琰的声音不大,但在这一片寂静里,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等了六年。”
沈青瓷吸了吸鼻子,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。
热乎乎的,一把就被攥紧了。
那种从脚底下传来的疲惫感,在这一瞬间好像都没了。
“久等了。”
她轻声说了一句。
萧景琰嘴角一咧,拉着她,迈过了那最后一道门槛。
“不久。这才哪到哪。往后还有几十年呢。”
两人并肩走进了承天门。
那一瞬间,底下的钟鼓声齐鸣,震天动地。
百官跪伏,山呼万岁。
沈青瓷没回头看。
她知道,这条路她算是走通了。
这汉白玉阶,她上来了。这册后大典,她接住了。
这半壁江山,她扛住了。
萧景琰侧过头,看着她那张被凤冠映照得明艳动人的脸。
“累不累?”
“累。”
沈青瓷实话实说。
“想回去把这一身都扒了。”
萧景琰低笑了一声,捏了捏她的手心。
“忍忍。还得受半天贺呢。等回去了,朕给你揉肩膀。”
“一言为定?”
“君无戏言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在那一片金碧辉煌的大殿里,迈出了新的一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