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仪局后头的那排偏殿,原本是堆放杂物的破落地方,屋顶上的瓦都碎了好几块。
这会儿,那瓦是换新了,窗户纸也糊得严严实实,连门框都重新刷了红漆。
正中间挂着个匾额,上面就两个字:内学。
字是沈青瓷写的,不算多好,但够硬朗。
“妈的,这腿都要跑断了。”
李蕴叉着腰站在门口,额头上全是汗,手里还拿着本名册。
“娘娘,您这可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。这帮宫女,有的连筷子都拿不稳,您让她们拿笔?那笔比筷子细多了!”
沈青瓷站在台阶上,看着里头那些个有些局促的宫女。
“拿不稳就练。筷子能练,笔怎么就不能练?再说了,也不是让她们考状元,就是认个字,算个数,以后出了宫,不至于连个契据都看不懂,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。”
“也是。”
李蕴撇了撇嘴。
“那我就把丑话说在前头,这要是学不会的,可是要扣月钱的。”
“少来这套。”
沈青瓷瞪了她一眼。
“你主这事儿,是为了让她们长本事,不是为了扣钱。要是让我知道你借着由头克扣人,我就让你来这儿练大字。”
李蕴缩了缩脖子,嘿嘿一笑。
“知道了,知道了。我这不也是想激将一下嘛。”
屋里头,一个穿着青布衫子的年轻丫头正站在讲台边上,脸涨得通红。
那是女医署刚送来的学徒,叫小春。女医署才落成,这批孩子算是头一茬吃螃蟹的。
“各位……各位姐姐。”
小春声音有点抖,手里捏着根教鞭。
“今儿个咱们不念别的,就讲讲……讲讲诊脉。不是让大家当大夫,就是……就是让大家知道,这脉在哪儿,这气是怎么个走法。”
底下的宫女们面面相觑。
诊脉?那是御医干的事儿,跟她们这些扫地的、擦桌子的有什么关系?
小春看出了她们的心思,咬了咬牙,走上前去,拉过一个年纪最小的宫女的手。
“你看,这手腕上这一根,不是筋,是脉。它跳得快,就是心里急;跳得慢,就是身子虚。以后若是主子不舒服,咱们若是能摸出个大概,及时报上去,那就是救了命的。”
沈青瓷站在后头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这才是她要的。
不是死记硬背什么《女则》《女诫》,是能救命的真本事。
角落里,青黛正趴在桌子上,手里握着那支毛笔,跟那根竹杠子似的。
她鼻尖上沾了点墨汁,看起来有点滑稽。
“青黛,写什么呢?”
沈青瓷走过去,低头一看。
那张纸皱皱巴巴的,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两个大字。
一个是“青”,那个“月”字旁写得跟个扁担似的;一个是“黛”,下面的“黑”字更是涂成了一团墨。
“娘娘……”
青黛看见沈青瓷过来,赶紧把手藏到背后,脸涨得通红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写得太丑了。丢人。”
“丑什么。”
沈青瓷拉过她的手,看着那两个墨团。
“这是你的名字。青黛。青出于蓝的青,黛色的黛。”
青黛低下头,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桌子上,把那团墨晕得更开了。
“奴婢自幼卖身进府,不识字。以前只知道那是我的名字,可从来没……从来没看见它写出来是啥样。今儿个……今儿个看见了,真好。”
她一边抹眼泪,一边吸着鼻子。
“虽然写得跟狗爬似的,但那就是我。我有名字了。”
沈青瓷没劝她别哭,也没给她递帕子。
她只是从笔筒里重新拿了一支笔,饱蘸了浓墨,在那张纸的空白处,端端正正地写下了“青黛”两个字。
字迹清秀,骨架端正。
“看清楚了。”
沈青瓷指着那两个字。
“明天,照着这个写。写不好,就不许吃饭。”
青黛抽噎了一下,看着那两个字,用力点了点头。
“哎。奴婢一定写好。”
这时候,门口传来一声冷哼。
“认字有什么用?能当饭吃?还是能以后不当奴才了?”
说话的是个老宫人,叫张嬷嬷,在宫里待了快三十年了,那是资历深得很。她倚着门框,一脸的不屑。
“咱们这些人,命就是伺候人的。学那些个没用的,反而生了二心,那才叫找不痛快。”
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。
小春吓得不敢说话了,那些宫女也都低下了头,生怕被张嬷嬷点名。
李蕴刚要冲过去骂人,被沈青瓷拦住了。
沈青瓷走到张嬷嬷面前。
“张嬷嬷,觉得没用?”
“没用就是没用。”
张嬷嬷梗着脖子,但这会儿看着沈青瓷那身皇后的行头,还是有点发虚,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八度。
“娘娘,老奴也是为了宫里好。这规矩乱了,人心就散了。”
“我不罚你。”
沈青瓷指了指最后头的一个角落。
“你也别走。就站那儿,听三天。三天之后,要是你还觉得没用,你不用再来,我也绝不再提这事儿。”
张嬷嬷愣了一下,没想到这么轻就放过她了。
她哼了一声,甩着袖子走到角落里站着,一副“我就看你能折腾出什么花样”的架势。
接下来的几天,这内学里还真就热闹起来了。
张嬷嬷第一天是抱着胳膊听的,一脸的不耐烦;第二天是靠着柱子听的,偶尔还撇撇嘴;到了第三天,她居然伸着脖子,看着小春画的那张经脉图,眉头皱得死紧。
等到第三天傍晚散学的时候,沈青瓷又来了。
她看见张嬷嬷没走,正蹲在门口,手里拿着根树枝,在地上比划着什么。
走近一看,那地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“脉”字。
虽然写得很难看,但那一笔一划,透着股子认真。
“嬷嬷。”
沈青瓷叫了一声。
张嬷嬷吓了一跳,手里的树枝一抖,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印子。她赶紧站起来,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“娘娘……老奴……老奴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觉得有点意思了?”
沈青瓷笑着问。
张嬷嬷咬了咬牙,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“娘娘恕罪。老奴……老奴以前是猪油蒙了心。这三天听下来,老奴才知道,原来这脉象是这么个理儿。前年老奴得了心悸病,要是有这本事,自个儿就能调理个大概,也不用硬扛着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眼里闪着光。
“娘娘,明日……明日还能让这小丫头讲讲那‘穴位’吗?老奴想听听。”
“能。”
沈青瓷扶起她。
“只要你想学,这内学的大门就给你开着。不管你是二十岁,还是六十岁。”
……
到了四月十五这天,天擦黑的时候,尚仪局这一片的灯火,比御花园还要亮。
朗朗的读书声,夹杂着女人们讨论医理的声音,飘散在初夏的晚风里。
萧景琰是下朝之后直接过来的。
他也没让人通报,就站在那窗外,听着里面的动静。
“这声音,听着比那早朝上吵架舒服多了。”
他笑着走了进去。
沈青瓷正坐在讲台后面,帮青黛改作业。看见他来了,也没起身,只是指了指旁边的凳子。
“来了?坐。”
萧景琰坐下来,看着那些个还在埋头写字的宫女,还有那个正在给张嬷嬷讲脉象的小春。
“这就办起来了?”
“办起来了。”
沈青瓷放下笔。
“李蕴虽然嘴碎,但事儿办得利索。这帮人也比我想象的聪明,学得快。”
“好。”
萧景琰点了点头。
“这宫里的灯是点亮了。我看也差不多了。”
“差不多了?”
沈青瓷看向他。
“陛下是想……”
“民间的灯,也该点了。”
萧景琰看着窗外的夜色,眼神深邃。
“这内学是个引子。既然宫里的老嬷嬷都能学,那民间的女子,凭什么不能学?这事儿,咱们得往民间推了。”
沈青瓷心里一动。
这正是她想说的话。
“民间的阻力,可比宫里大。”
“大就大点。”
萧景琰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。
“咱们手里有笔,有权,还有这刚立下来的太子做挡箭牌。我看谁敢拦。”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沈青瓷一眼。
“明儿个起,让女医署的人去京畿转转。查查那些个孤女寡母的案子,顺便……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苗子。这女学的火,得从最苦的地方点起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