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号外!号外!”
天刚蒙蒙亮,海口街头的报童就扯着嗓子喊开了,声音里透着股不寻常的急迫。
“国务院十六条!信贷收紧!海南房地产要变天啦!”
蹬三轮的老王刚把车停在路边,顺手买了份还带着油墨味的《海南日报》。他识字不多,但头版那几个加粗的黑体大字还是认得的——“关于加强宏观调控、严控信贷规模的通知”。
旁边卖早点的摊主凑过来瞅了一眼,咂咂嘴:“这啥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……”老王挠挠头,“钱不好借了呗。”
话音还没落,街对面那家“琼岛信托”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。人群骚动着,有人拼命拍打着紧闭的卷帘门,声音里带着哭腔:“开门啊!我的钱还在里面!”
“昨天不是还说能续贷吗?!”
“骗子!都是骗子!”
……
海景大酒店顶层套房。
潘石元穿着崭新的西装,头发梳得油亮,正对着镜子调整领带。今天是他“西海岸开发启动礼”的大日子,请柬早就发出去了,省里市里该请的人都请了。
套房客厅里摆满了花篮,红绸带上的金字在晨光里晃眼。
“潘总,时间差不多了。”助理推门进来,脸上堆着笑。
潘石元满意地点点头,刚要开口,套房的门就被“砰”一声撞开了。
秘书小王冲了进来,脸色煞白,手里攥着一份报纸,胸口剧烈起伏着,话都说不利索:“潘、潘总……出、出大事了……”
“慌什么?”潘石元皱起眉头,“天塌了?”
“比天塌了还严重!”小王把报纸拍在茶几上,“您看!国务院发文了!十六条!信贷全面收紧!海南是重点管控区!”
潘石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抓起报纸,眼睛死死盯着头版标题,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。看了足足半分钟,他突然把报纸一扔,抓起桌上的电话就开始拨号。
“喂?李行长吗?我是潘石元……什么?开会?开什么会!我那笔三个亿的贷款昨天不是说好了今天放款吗?!”
电话那头传来冷淡的声音:“潘总,政策有变,所有新增贷款一律暂停审批。您那笔……暂时办不了了。”
“什么叫办不了了?!”潘石元吼了起来,“合同都签了!定金我都付了!”
“抱歉,这是上级指示。”
电话被挂断了。
潘石元愣了两秒,疯了一样又拨另一个号码:“张主任!我老潘啊!我那五千万美金的定金已经划到监管账户了,后续贷款什么时候……”
“潘总啊。”对方的声音透着无奈,“我刚接到通知,您那个项目……不符合新规要求,贷款批不了。至于定金……按照规定,因为后续资金无法到位,那笔钱暂时冻结,等调查清楚再说。”
“调查?调查什么?!”潘石元眼睛都红了,“那是我的钱!”
“抱歉,我还有个会。”
“喂?喂?!”
听着电话里的忙音,潘石元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,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。
助理和秘书站在旁边,大气不敢出。
套房里的气氛死一般寂静,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街头喧哗,像潮水一样涌进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,潘石元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布满血丝:“林震北!找林震北!那几块地我不要了!合同作废!定金退给我!”
小王嘴唇哆嗦了一下:“潘总……林震北一家……三天前就离开海南了。”
“什么?!”
“有人看见他们上了去深城的飞机。”小王声音越来越小,“而且……而且我刚刚托人打听,林震北和他老婆孩子,现在都在潮起集团总部上班了。林震北挂了个顾问的闲职,月薪八千……”
潘石元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他想起那天在茶楼,林震北那副急着卖地套现的嘴脸;想起自己拿到那份“内部文件”时的狂喜;想起签合同时,林震北手抖着按手印的样子……
“江潮……”潘石元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,“是江潮……”
他猛地站起来:“合同呢?把合同拿出来!那几块地我不要了!现在就撤销交易!”
助理哭丧着脸:“潘总……来不及了。刚才经侦支队的梁警官带人来了,说我们那笔交易涉嫌非法集资和虚假注资,所有相关文件都被封存了,要等调查结果……”
潘石元眼前一黑。
……
海口街头彻底乱了。
前一天还门庭若市的土地交易中心,今天大门紧闭,门口贴了张白纸黑字的告示:“暂停一切土地交易业务”。
那些曾经被炒到每亩三百万、五百万的“黄金地块”,现在连问价的人都没有。几个穿着汗衫的本地农民牵着水牛,慢悠悠地从一片荒地上走过——那地方立着的牌子上还写着“未来金融中心规划区”,字迹已经有些斑驳了。
“让开!都让开!”
一伙人气势汹汹地冲进海景大厦,保安想拦,被一把推开。
带头的是个光头汉子,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,身后跟着七八个壮实小伙。一行人径直冲进电梯,直奔顶层。
潘石元办公室的门被一脚踹开。
“潘老板,日子过得挺滋润啊?”光头咧嘴笑着,露出一口黄牙,“兄弟们的钱,该还了吧?”
潘石元坐在老板椅上,脸色灰败,桌上摆着好几份催款函。
“虎哥……再宽限几天……”他声音干涩,“等银行那边……”
“等你妈!”光头一巴掌拍在桌上,“银行?现在全海南谁还敢给你放款?老子那两千万,今天必须见到!见不到钱,你就从这楼上跳下去!”
潘石元哆嗦着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二十八层的高度,看下去街道像玩具模型。曾经他站在这里,俯瞰着这片他以为即将征服的土地,幻想着建立起自己的商业帝国。
现在,那些圈起来的地块荒草丛生,几头牛在里面悠闲地吃草。
远处,警笛声由远及近。
……
深城,潮起集团总部。
江潮的办公室里,电视正播放着新闻。
“……海南房地产泡沫破裂,多家企业陷入债务危机。著名港商潘石元因涉嫌非法集资、虚假注资等罪名,已被警方带走调查……”
林震北坐在沙发上,看着电视画面里潘石元被押上警车的背影,手里的茶杯微微发抖。
江潮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,放在茶几上。
“二叔,这个还给你。”
林震北愣愣地打开纸袋,里面是林家老宅的房产证——当初他偷偷抵押出去,想筹钱去海南炒地皮的那本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林震北嘴唇哆嗦着,突然“扑通”一声跪在了地上,眼泪鼻涕一起流了出来,“阿潮……二叔不是人……二叔鬼迷心窍……差点把祖宅都赔进去……要不是你……”
江潮把他扶起来:“过去了。”
林震北哭得像个孩子,这些日子的担惊受怕、绝望后悔,全在这一刻发泄了出来。
江潮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深城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。
脑中,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光屏悄然浮现——
【宏观沙盘系统】
【当前时间节点:1993年6月24日】
【海南房地产泡沫破裂,宏观调控第一阶段完成】
【下一阶段推演:1994年分税制改革启动,中央与地方财政关系重塑】
【商业机会提示:全国性零售连锁业态将迎来窗口期,仓储式超市模式具备先发优势……】
光屏上的文字缓缓滚动,江潮的目光渐渐聚焦。
窗外的城市在阳光下生机勃勃,而新的战场,已经若隐若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