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三,紫宸殿里的冰盆已经换了第二回。
那冰块化成水,顺着盆沿儿滴滴答答地往下流,跟这殿里沉闷的气氛一个德行。
这虽说是御前小朝,只有几个核心的大臣能进,但这气氛比大朝会还要压抑。
邵怀恩手里捧着那个还没凉透的《护孤女寡母例》草稿,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。
“陛下,娘娘。”
邵怀恩清了清嗓子,那声音听着就带着股子不想背锅的劲儿。
“这女学的事儿,还有这护孤女的例,初心是好的。可是……这名分未正啊。”
他抬头看了一眼坐在珠帘后面的沈青瓷。
“您也知道,咱们办事讲究个‘名正言顺’。这女学,祖制里没写过;这女子立户,大周律里也没这一条。这要是贸然就在京畿推开了,底下人要是问起来‘咱们依据的是哪条律’,咱们回什么?回‘这是皇后想出来的’?那……那这威信就立不住啊。”
这跟当年廷对的时候,他问的那句话简直是一模一样。
那时候沈青瓷没答上来,或者说那时候没底气答。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沈青瓷从帘子后面走出来,手里没拿什么折子,就空着两只手。
“邵大人,你问我要‘例’,要我‘名分’。那我问你,尚仪局后头那个‘内学’,开了半个月了,那是真的还是假的?”
邵怀恩一愣。
“这……那是宫里的……”
“宫里就不是大周的天下了?”
沈青瓷反问了一句,声音清脆。
“内学开了,宫女识字了,女医进去讲学了。这就是‘例’。这就是活生生的‘名分’。只要内学还在那儿开着,这女学就有‘例’可循。什么叫名分?能办成事儿,能让人活得好,就是最大的名分。”
邵怀恩张了张嘴,没词儿了。
这逻辑是无赖逻辑,但也是实打实的逻辑。既成事实,那就是最硬的例子。
“而且,也不是无例可循。”
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程廷玉,突然把手里的一摞黄纸往桌上一拍。
“啪”的一声,把邵怀恩吓了一跳。
“这是臣前些日子翻内档找出来的。”
程廷玉指着那摞纸。
“前朝女医署的旧制,有两条是专门讲女子行医的俸禄和品级的。虽然后来废了,但这档还在。说明咱们老祖宗也没把‘女子做事’这事儿完全堵死。”
他又翻开另外一页。
“还有这个。这是大周立国以来,各地报上来的判例汇编。臣数了数,这六十年里,寡妇为了守着家产立户的案子,一共有十一件。虽然判得五花八门,有的准了,有的驳了,但这说明‘女子立户’这事儿,不是洪水猛兽,是有迹可循的。”
程廷玉抬起头,看着萧景琰。
“陛下,这事儿不是没例,是例散了。现在咱们把它收拢起来,定个准信儿,那就是新例。”
萧景琰坐在龙椅上,手里转着一串核桃。
他听完了这两个人的话,点了点头。
“行了,道理都讲通了。那咱就别在这儿磨牙了。这事儿,能不能办?”
“能办。”
沈青瓷回答得干脆。
“但是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。京畿先行,试办一年。”
萧景琰把核桃往桌上一扔。
“准。就按皇后说的。女学,在京畿先试办一处;护孤女寡母例,也在京畿试行一年。一年之后,要是效果好,没出大乱子,咱们再议写进大周律里去。要是出了岔子……”
他看了一眼底下的臣子。
“那是朕和皇后的责任,不用你们担着。”
这话一出,邵怀恩和程廷玉都松了一口气。
有这句“责任我担”,这事儿就算是能推下去了。
可就在这时候,傅衡站出来了。
这老头儿就像是个专门挑刺儿的,手里总是拿着把看不见的尺子。
“陛下,试行是好事。但这‘窒碍’之处,还得再理一理。”
傅衡慢条斯理地说。
“这女子要立户,那户部的黄册得重造吧?这一家人,男丁一个户,女丁一个户,那赋税怎么算?这丁役怎么摊?这是头一桩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这第二桩,女学既然要开在民间,那就得有先生,有场地,有笔墨纸砚。这钱从哪儿出?内务府那是管宫里的,不能掏这钱;国库那是备军用的,也不能动。这要是没了银子,这学也就是个空架子。”
傅衡看着沈青瓷。
“娘娘,这两个‘窒碍’要是解不开,这试行,怕是难。”
大殿里又安静了。
这两个问题,确实是实打实的硬骨头。一个是工作量大到天上去的造册工程,一个是真金白银的银子问题。
沈青瓷看着傅衡,笑了笑。
“傅大人多虑了。”
她走到御案前,拿起朱笔,在那份试行诏的草稿上圈了两笔。
“第一,立户造册,既然是‘例’,那就得归‘法’。户部每年都要造黄册,不差这一回。女子立户,就在原有的户帖上添上一笔,注明‘女户’二字即可。谁说非要重造?那是户部偷懒的借口。傅大人,您是户部尚书的老师,这事儿,您回去替朕敲打敲打他们。”
傅衡的脸色稍微变了一下。
这……确实是能省事,就是麻烦点。
“第二,钱。”
沈青瓷放下笔。
“女学的经费,不用内务府出,也不用国库出。我有地儿。”
“哪儿?”
萧景琰好奇地问。
“常平仓。”
沈青瓷吐出三个字。
“新政十事里,常平仓不是开起来了吗?这春粮已经收了,秋粮还没下去。这中间的空档,常平仓里的陈粮贷出去,收上来的利息,还有那些闲置仓房租赁的收益,足以养得起京畿这一所女学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傅衡。
“取之于民,用之于民。这钱是粮仓生出来的,用来教民识字,合情合理。傅大人,这‘窒碍’,还有吗?”
傅衡站在那儿,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人。
他发现,自己以前好像真小看她了。
这不仅仅是心狠手辣,这是把大周的家底儿都算得清清楚楚。
“没了。”
傅衡拱了拱手,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点敬意。
“娘娘思虑周全,老臣……无话可说。”
“那就拟旨。”
萧景琰一拍板。
“女学试办条例NX-C01,护孤女寡母例试行诏HG-C01,即刻下发京畿各衙门。谁要是敢阳奉阴违,邵怀恩,你给朕盯着,查到一个,撤一个。”
“臣遵旨!”
邵怀恩赶紧跪下领命。
事情定下来了,这场小朝会也就散了。
大臣们陆陆续续地往外退,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。有的高兴,有的担忧,有的还在琢磨那笔账怎么算。
沈青瓷正要转身回后殿,路过李太傅身边的时候,那老头子突然停住了脚步。
李太傅年纪大了,走路慢,但这会儿他的脚步却沉得很。
他看着沈青瓷,压低了声音。
“娘娘。”
“太傅有何指教?”
沈青瓷停下脚步,看着这个三朝元老。
李太傅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道光。
“老臣教了一辈子的书,那是教圣贤书的。这女学一开,这书里的道理,怕是要变一变了。”
他叹了口气。
“老臣管不住天下的嘴。老臣的那些门生,这会儿恐怕已经在磨墨了。他们的文章,明日就会传遍京城。娘娘……这风,怕是要刮起来了。”
沈青瓷看着他那副老态龙钟却又透着股倔强的样子,心里并没有多少惊慌。
风要来,那就来。
没风,这帆还挂不起来呢。
“那就让他们写。”
沈青瓷淡淡地说了一句。
“写得好,我赏;写得不好,我让他们去常平仓搬砖抵债。”
李太傅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了一声,摇着头走了。
“娘娘……是个妙人。”
沈青瓷走出紫宸殿的大门。
外头的日头正毒,晒得地砖发烫。
不远处,几个小太监正拿着刚出炉的告示,往宫墙上贴。那红纸黑字,在太阳底下格外扎眼。
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,转身对身后的青黛说。
“去,让尚仪局把那内学的名额再扩十个。这文章既然要来,咱们得有人能看懂,还得有人能反驳回去。”
“得嘞。”
青黛脆生生地应了一声,转身跑了。
沈青瓷站在台阶上,看着那越跑越远的背影,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。
这试行的大旗,算是扯起来了。
接下来的戏,才刚开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