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宸殿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
虽然是个大朝会，但今天站在这儿的人，一个个都像是刚从水牢里捞出来的，后背湿透，脸色发白。
七月的日头毒辣，透过窗棂照在金砖地上，泛着一层让人眼晕的光。
崔登科站在最前头，手里那道请外戚掌兵的折子，已经被他捏出了水。他觉得自己今天赢面很大。
边报来了，要增兵了，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。只要皇帝一点头，这第五条“外戚不得掌兵”的铁律，就能撕开个口子。那口子一旦开了，以后崔家在军中的话语权，可就回来了。
“陛下。”
崔登科深吸了一口气，往前跨了一步，声音洪亮。
“西陲战事吃紧，正是用人之际。臣那折子，陛下可曾过目？臣以为，此时此刻，启用忠良之后，乃是定国安邦之策啊！”
他说完，还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几个崔家党羽，那眼神里全是得意。
萧景琰坐在龙椅上，手里拿着支朱笔，在那本奏折上随手画着圈。
他没抬头，也没说话。
就在崔登科以为自己这招“以退为进”要成了的时候，萧景琰突然把笔一扔。
“啪”的一声，把崔登科吓得一激灵。
“崔登科，你那张嘴，若是用来嚼舌根，那是挺利索。”
萧景琰抬起头，眼神冷得像冰渣子。
“增兵三千，兵部尚书已经拟好了。从神机营调，从边镇常制里调。那里的将领，哪一个不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？哪一个不是从小兵干起来的？”
他站起身，一步步走下丹陛。
“你那个侄子，上个月在赌坊里输了三千两银子，前天在秦淮河畔为了个歌女跟人动了刀子。你管这叫‘忠良之后’？你管这叫‘能战者’？你要是真为了大周好，就把你那个侄子锁在家里，别让他出去丢人现眼！”
崔登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“陛下……那……那都是谣言……臣……”
“是不是谣言，你去问问京兆尹，那卷宗还在那儿摆着呢。”
萧景琰走到他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第五条，‘外戚不得掌兵’。这是先帝留下的规矩，是为了保大周的江山不姓‘崔’，也不姓‘沈’，只姓‘萧’！这规矩，朕告诉你，一个字都不能改！哪怕天塌下来，也不能改！”
崔登科彻底瘫了。
他没想到，皇帝把底牌翻得这么干脆，一点面子都没给。
“来人。”
萧景琰伸出手。
一个小太监赶紧捧着笔墨过来。
萧景琰拿起笔，在崔登科那道折子上，刷刷写了几行字。
“朕不治你妄言之罪，但这规矩得立死。”
萧景琰把折子扔回给崔登科。
“拿回去，给崔家的人都看看。朕在上面批了八个字：后妃之家，不得议兵！以后谁再敢借着边事伸手要权，这把刀，朕不介意落在他脖子上！”
崔登科捧着那道折子，手抖得跟筛糠一样，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。
“臣……臣领旨……”
这一下，那帮想借着边事搞事情的外戚们，一个个都把脑袋缩进了脖子里。
这“后妃之家不得议兵”的新规一出来，那就是把他们的路给堵死了。别说掌兵了，以后连谈论兵事的资格都没有了。
解决了这边的，萧景琰转过身，看向另一边一直没说话的章守朴。
章守朴老脸一紧，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。
“章爱卿。”
萧景琰叫住了他。
“你昨天不是跟朕说，国难当头，女学无用吗？”
章守朴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“陛下……老臣……老臣也是为了省钱……”
“省钱？”
萧景琰冷笑了一声。
“三千人的军饷，朕从常平仓的利息里出。这点钱，朕还出得起。怎么，你是觉得朕穷得连个女学都办不起了？还是你觉得，这大周的女子，天生就该当瞎子、当傻子？”
他走到大殿中央，环视了一圈底下的群臣。
“朕再说最后一遍。女学，照办！护孤女寡母例，照行！这事儿，没得商量！”
突然，他提高了嗓门，声音响彻整个大殿。
“你们都给朕听清楚了！以后谁再敢在皇后的新政上动歪脑筋，那就是跟朕过不去！皇后的意思，就是朕的意思！皇后要办的事儿，那就是朕要办的事儿！谁敢拦，那就是抗旨！”
这句话一出，满殿死寂。
“皇后之言即朕意”。
这句话的分量，比圣旨还重。这意味着，沈青瓷不再是那个只能在后宫绣花的皇后，她是跟皇帝并肩站在一起的，是这大周真正的半个主子。
沈青瓷一直站在珠帘后面，听着这番话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，掀开帘子，走了出来。
她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的朝服，那凤凰的金线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她走到萧景琰身边，对着底下的群臣行了一礼。
“陛下谬赞了。臣妾所做的一切，不过是分忧解劳。这女学办得好，是陛下圣明；这护孤女例行得通，是陛下仁德。臣妾……不敢居功。”
她这话说的，既给足了萧景琰面子，又把这“新政”的根子牢牢地扎在了“皇权”上。
只要皇帝撑腰，这就是天经地义。
章守朴跪在地上，听着这话，知道大势已去。
他闭了闭眼，叹了口气。
“老臣……不敢再言了。”
这一仗，赢得彻彻底底。
崔登科想借兵权翻身，翻车了；章守朴想借边事废学，也翻车了。
最后剩下的，只有满地的狼藉和那道不可动摇的圣旨。
……
散了朝，外面的雨终于停了。
空气里带着股泥土的腥味，但人心里的那股子燥热，倒是散了不少。
晚上，坤宁宫里点着灯。
萧景琰正躺在软塌上，让沈青瓷给他按着头。
“今儿个这出戏，唱得痛快。”
萧景琰闭着眼睛，一脸的享受。
“你看崔登科那脸色，跟吃了死苍蝇似的。还有章守朴，那腰杆子，总算是弯下去了。”
“您那是杀鸡儆猴。”
沈青瓷手劲适中，按着他的太阳穴。
“不过，这么硬来，会不会把他们逼得太紧了？这朝堂上，怕是要暗流涌动了。”
“暗流就暗流吧。”
萧景琰睁开眼，握住她的手。
“只要咱们俩在一条船上，多大的浪也能翻过去。”
正说着，门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。
“傅衡求见。”
萧景琰和沈青瓷对视了一眼。
这老头子，这个时候来？
“宣。”
萧景琰坐直了身子。
傅衡走进来的时候，手里没拿折子，脸色很平静。
他给帝后二人行了大礼，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，双手呈上。
“陛下，娘娘。”
傅衡低着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。
“这是老臣之前上的那道请改条规的折子。老臣……想把它收回来。”
萧景琰接过那个信封，没拆，只是看着傅衡。
“傅大人，这是何意？昨儿个你不是还说得头头是道吗？什么‘权宜’，什么‘界’？”
“老臣错了。”
傅衡抬起头，眼神里全是坦荡。
“今儿个在朝上，听陛下那一席话，老臣才明白。这界，不在条规上，而在心里。陛下既然把‘皇后之言即朕意’都摆出来了，那这界早就画好了。只要陛下在，这皇后就不会干政；只要陛下信，这新政就不会乱。”
他苦笑了一下。
“老臣是瞎操心了。老臣怕的是后世乱，却忘了今世还得过。若是今世这坎儿都过不去，哪还有后世可言？这折子，请陛下销毁。老臣……认罚。”
沈青瓷看着这个倔强的老头，心里有点感慨。
这才是真正的臣子。不是为了私利，是为了这江山。虽然他之前是反对派，但他认死理，只要道理通了，他就服。
“傅大人。”
沈青瓷走上前，扶起傅衡。
“这折子不用销毁。您留着吧。这是个念想。以后要是我们真做错了，您再拿出来，那是提醒；现在您拿出来，那是鞭策。”
傅衡看着沈青瓷，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光。
“娘娘……大度。”
他转过身，对着萧景琰深深一拜。
“陛下，既然新政已定，那这推行的事儿，老臣这就去办。那女学的选址，那护孤女例的立档，老臣明日就盯着户部和礼部去。绝不让那帮人再拖。”
“好。”
萧景琰大笑了一声。
“这就对了！傅衡，你果然是大周的脊梁！”
傅衡退了出去。
沈青瓷看着那个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“这下，总算是安稳了。”
“安稳？”
萧景琰把那个信封扔进旁边的火盆里。
火焰腾的一下窜了起来，把那道请改条规的折子烧成了灰烬。
“这才哪儿到哪儿。真正的安稳，还得看那西陲的仗怎么打。那边的火灭了，这边的火，才算真灭了。”
他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行了，别按了。明日还得早起。这女学既然定了，那选址的牌子，咱们得亲自去挂。这可是咱们大周的头一遭。”
沈青瓷看着他笑了笑。
“好。我去准备墨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