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暖阁里的冰盆虽然换得勤,但压不住程廷玉带进来的那股子火气。
这老头子把一只沾着泥的靴子往桌上一搁——那是从崔登科庄子后院挖出来的证物,靴子筒里塞着一本发黄的小册子。
“陛下,娘娘。”
程廷玉抹了把脸上的汗,那脸黑得像锅底。
“妈的,这姓崔的孙子,真敢干啊!咱们查了他那庄子,说是私练家丁护院,实际上呢?这小册子上记着,足足三十个壮汉!还是按军制编的!这叫‘乡勇’?这叫私兵!”
萧景琰正拿着那小册子翻看,越看脸色越冷。
他手指在“什长”、“百户”那几个字上点了点。
“这哪是想去边关杀敌啊,这是想在京城自己立个营头啊。崔登科,他是想干什么?想把这京城的一半都买下来?”
沈青瓷站在一旁,手里捏着串佛珠,没说话。
她心里清楚,这崔家是看着皇帝年轻,又赶上边事吃紧,想浑水摸鱼。这三十人看着不多,但这口子要是开了,明天别的世家就能养三百,后天就能养三千。
“陛下,这事儿怎么断?”
程廷玉问。
“要是按谋反论,那得满门抄斩。但这……毕竟还没起事,只有这么个小册子和几十号人。”
“不杀。”
沈青瓷突然开口了。
“杀了,那就是血流成河,朝堂上人心惶惶。而且,崔家毕竟是‘青色诸家’之一,牵扯太广。咱们要的是规矩,不是尸体。”
萧景琰点了点头。
“皇后说得对。咱不杀流,但这规矩得立死。”
他把那小册子往桌上一扔。
“传旨。崔登科意图私养私兵,违了第六条‘族人犯法加等不减等’的本意。虽未酿成大祸,但心术不正。革职,永不叙用!崔家罚俸三年,以儆效尤!”
“得嘞!”
程廷玉一听不杀头,也松了口气。
“这处分够他喝一壶的。永不再用,那就是断了他这辈子的官运;罚俸三年,那是剐了崔家的肉。这叫‘打不死你,也得脱层皮’。”
“去办吧。动静别弄得太大,别搞得像抄家一样。就说是……查账查出来的。”
萧景琰摆了摆手。
程廷玉领了命,抱着那只靴子兴冲冲地走了。
……
没过多久,傅衡来了。
这老头子今儿个穿得特别正式,那是等着来领罚的。毕竟前天晚上他是交了请改条规的折子的,那可是大不敬。
“臣傅衡,叩见陛下,叩见娘娘。”
傅衡跪在地上,腰弯得很低。
萧景琰看着他,笑了笑。
“傅大人,起来吧。那折子朕烧了,这事儿就算翻篇了。怎么?你还想再给朕送个折子过来?”
傅衡愣了一下,赶紧爬起来。
“臣……臣不敢。臣今日来,是想问问陛下和娘娘,这‘界’到底怎么立?咱们既然不改条规,那以后要是真有这帮人想动歪脑筋,咱们拿什么堵他们的嘴?”
沈青瓷走到桌边,拿起一张空白的宣纸。
“傅大人,您之前担心的是,有人用‘密折’这种见不得光的方式来请改条规,那是私相授受,是把皇权当儿戏。对吧?”
“正是。”
傅衡点了点头。
“若是人人都能私下里跟陛下提改规矩,那这规矩就没个定性了。”
“那咱们就立个新规矩。”
沈青瓷提笔,在纸上写了一行字。
“凡请改条规者,须由部臣联署上折,不得以密折行之。”
她把纸递给傅衡。
“您看这行不行?以后谁要是觉得哪条规矩不好,行啊。你找三个以上的部臣,一起联署,公开上折。只要你能说服那三个部臣,只要你能把理由摆到台面上来让满朝文武看,朕就接你的折子。”
傅衡看着那行字,眼睛越瞪越大。
“联署……公开上折……”
他突然明白了沈青瓷的意思。
这一招太狠了。
让一个大臣私下里写密折请改条规,那很容易,那是小报告。
但要让三个部臣联署?那就难如登天。谁愿意为了这点事儿把自己的名字绑在一起?谁愿意公开跟先帝的遗言对着干?
这根本就不是“请改”,这是把“请改”的门槛给抬到了天上去。
“好……好一个联署!”
傅衡激动得胡子都在抖。
“娘娘这一招,那是把‘路’给堵死了,却又给了一条‘道’。这就叫……这就叫阳谋啊!”
他看着沈青瓷,眼神里全是佩服。
“臣服了。这界,立得好。既不堵言路,又不乱规矩。臣……无话可说。”
“既然无话可说,那就干活吧。”
萧景琰把那堆还没整理完的卷宗往傅衡面前一推。
“既然这女学和护孤女例都要办,那这‘女子立户’的造册之法,还有那‘女学经费’从常平仓支取的细则,得有个懂行的人来定。傅大人,这活儿,非你莫属。”
傅衡看着那堆卷宗,不但没推辞,反而笑了。
“陛下既然信任,那臣就接了。臣以前觉得这新政全是窒碍,是行不通的。今日臣才明白,这窒碍是用来一条一条解的,不是用来堵的。这活儿,臣接得心服口服。”
他拱了拱手,抱着那堆卷宗,腰板挺得比谁都直,转身出了暖阁。
……
看着傅衡的背影,萧景琰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这老头子,总算是拐过弯来了。有了他主持造册,这新政才算真的落了地。”
沈青瓷把刚才写的那张纸折好,递给了旁边的起居注官。
“记下来。今日所定:‘凡请改条规者,须由部臣联署上折’。附在后面,作为行法细则。”
“嗻。”
起居注官赶紧记下。
沈青瓷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那有些发暗的天色。
“陛下,这三件事算是齐了。崔登科办了,傅衡安抚了,规矩也立了。但这女学和护孤女例,真的就能那么顺当地办下去吗?”
“事在人为。”
萧景琰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。
“咱们把路铺平了,至于能不能走通,那就看那帮人的本事了。反正咱们把规矩立在这儿了,谁不按规矩办,那就打谁的板子。”
他伸了个懒腰。
“行了,今儿个这仗打得漂亮。那崔登科虽然没杀,但这革职的旨意一下去,京城的那些个世家大族,估计今晚都睡不着觉了。这叫杀鸡儆猴,虽然鸡没死,但这猴肯定是吓破胆了。”
沈青瓷笑了笑。
“那就好。只要他们怕,咱们就安全。只要他们怕,这女学的牌子,就能挂得出去。”
“对,挂牌子。”
萧景琰一拍脑门。
“这事儿你盯着点。选址那事儿,别让那帮士绅再给捣乱了。要是再敢有人闹事,就直接让顺天府抓人。不用请示,先抓了再说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沈青瓷点了点头。
这时候,门外的小太监跑进来。
“陛下,娘娘,程廷玉程大人又回来了。说是……说是崔登科在那儿喊冤,说这三十个人是给他家看果园子的,不是私兵。”
萧景琰和沈青瓷对视一眼,同时笑出了声。
“看果园子?”
萧景琰冷笑一声。
“三十个壮丁看个果园子?那果园子里种的是金条还是人参?告诉他,想喊冤去大理寺。大理寺要是敢信他的鬼话,朕就把大理寺卿派去给他看果园子!”
“嗻!”
小太监憋着笑跑了。
沈青瓷摇了摇头。
“这帮人,到了这步田地还在撒谎。也是难为他们了。”
“撒谎是吧?那就让他看看,这谎言能不能当饭吃。”
萧景琰拉着沈青瓷的手。
“走,咱们去御花园转转。今儿个这气顺了,看看花去。”
“这大热天的,哪有花啊。”
沈青瓷嘴上这么说,脚却跟着走了。
“心里的花开了,比什么都好看。”
萧景琰随口胡诌了一句。
沈青瓷没忍住,白了他一眼。
“肉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