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城潮起集团总部，顶层办公室的空调嗡嗡作响。
江潮把一份文件扔在桌上，纸张滑过光洁的红木桌面，停在沈建南面前。
“四十八小时。”江潮的声音很平静，“海南、北海，所有合资项目的股权，打包卖掉。”
沈建南拿起文件，手指有些发颤。他推了推金丝眼镜，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：“江总，现在海南那边……价格已经跌了三成。这时候八折抛售，咱们至少要亏一个亿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潮走到落地窗前，俯瞰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，“所以才要快。”
林晚意推门进来，手里拿着另一份报表。她看了眼沈建南难看的脸色，又看向江潮的背影：“财务部那边说，已经有三家小银行表示有兴趣。但他们要求我们提供所有项目的债务明细，还要……”
“给他们。”江潮转过身，“所有资料，全部公开。只要钱能在四十八小时内到账。”
“可是江总——”沈建南还想说什么。
“没有可是。”江潮打断他，“老沈，你跟我多久了？”
沈建南愣了愣：“从您收购第一艘渔船开始，六年了。”
“那你就该知道，我什么时候做过亏本买卖？”江潮走回办公桌后坐下，“现在亏一个亿，是为了三个月后少亏十个亿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林晚意翻开手中的报表，眉头微微皱起：“江潮，抛售的资金流向……你设立了一家新的商贸配送公司？”
“对。”江潮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营业执照复印件，“潮起商贸配送，注册资本五千万，实际到账资金两亿八千万。剩下的钱，全部用来采购运输车辆。”
沈建南猛地站起来：“江总！这不符合财务流程！这么大笔资金直接划转，连董事会都没……”
“我就是董事会。”江潮抬眼看他，“老沈，坐下。”
那眼神很平静，却让沈建南后背发凉。他慢慢坐回椅子上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冷链运输车五十辆，重型卡车一百二十辆。”江潮把采购清单推到两人面前，“全部从德国和日本进口，已经签了合同，下周第一批就能到港。”
林晚意快速扫过清单，抬头时眼中闪过一丝明悟：“你要做物流？”
“不只是物流。”江潮说，“是供应链。从港口到仓库，从仓库到门店，整个链条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墙边的全国地图前，手指划过几个点：“深城、广州、上海、北京。这四个地方，三个月内要建成标准化仓储中心。每个中心配备冷链区和常温区，二十四小时运转。”
沈建南终于忍不住了：“江总，这得砸进去多少钱？咱们刚把地产项目亏本甩卖，转头又搞这么大投入，资金链会断的！”
“所以我才要快。”江潮转过身，目光锐利，“地产的钱必须尽快变成能跑起来的资产。账面上的数字没用，要能流动起来的东西。”
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了。
林晚意接起来，听了两句，脸色微变。她捂住话筒，压低声音：“是税务局的王科长，说想约你喝茶。”
江潮走过去接过电话：“王科长，好久不见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笑声，带着几分官腔：“江总啊，听说你们最近资金流动挺大的？我们这边接到通知，要对一些大额资产转移进行专项审计，你看……”
“随时欢迎。”江潮说得很自然，“我们所有账目都合规合法，经得起查。不过王科长，我多问一句——这专项审计，是只查我们一家，还是普遍性的？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这个嘛……上面下的文件，我们也是照章办事。”王科长的语气变得含糊，“不过江总要是方便的话，最好能提前把最近三个月的资金流向做个说明，我也好跟上面交代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江潮说，“明天上午，我让财务总监亲自送过去。”
挂断电话，办公室里气氛凝重。
沈建南额头冒出细汗：“他们怎么会这么快就注意到？”
“海南那边爆了，全国的地产公司都在被盯。”江潮坐回椅子上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，“但我们的动作，确实比他们预想的快了一步。”
林晚意若有所思：“所以你提前把资金转成固定资产，是因为……”
“因为车是能跑的，仓库是能用的。”江潮说，“这些东西摆在明面上，谁也挑不出毛病。但账上的现金不一样——现金流动太大，就会有人问，你这钱从哪来，要往哪去。”
他拉开抽屉，取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，扔在桌上。
沈建南拿起来翻开，只看了一页就倒吸一口凉气：“这是……分税制改革的内部讨论稿？江总，你从哪弄来的？”
“这不重要。”江潮说，“重要的是里面写的——中央和地方财政要重新划分，地方政府的钱袋子会收紧。到时候，所有靠土地财政撑着的地方，都会想办法从企业身上找补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压低：“我们现在做的，就是在他们动手之前，把肉割掉。虽然疼，但总比被连骨头一起剁了强。”
林晚意接过文件快速翻阅，越看脸色越凝重：“如果这份文件是真的……那明年开始，所有跨省经营的企业，税务审计都会变得极其严格。”
“所以物流资产必须分散在多个省份，每个仓储中心独立注册公司。”江潮说，“账目分开，资金流通过商贸公司统一调度。这样就算查，也只能查到局部。”
沈建南擦了擦汗：“江总，你这步子……迈得太大了。”
“不大不行。”江潮看向窗外，“有人已经盯上我们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他桌上的另一部红色电话响了。
这部电话知道号码的人不超过五个。
江潮盯着电话看了三秒，才接起来：“喂。”
“江先生吗？”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，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，“我是赵先生的秘书。赵先生让我转告您，您最近在海外的资金流动，有些朋友很感兴趣。”
江潮没说话。
“赵先生的意思是，如果您方便的话，可以主动做个汇报。”那声音继续说，“毕竟大家都是明白人，有些事说开了，对谁都好。”
“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。”江潮说。
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：“江先生，何必呢？您在荷兰那家工厂的股权，还有通过离岸公司持有的几个码头泊位……这些都不是秘密。”
江潮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他按下内线：“苏姗，刚才这个号码，拉黑。所有这个号码打进来的线路，全部切断。”
放下电话，他看向林晚意和沈建南：“通知所有高管，半小时后开会。”
半小时后，集团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人。
江潮站在投影幕布前，幕布上显示着一张简单的战略转型图。
“从今天起，潮起集团全面退出房地产领域。”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，“所有在建项目，能转让的转让，不能转让的停工。未来三年，我们的核心业务只有一个——”
他按下遥控器，幕布上出现“仓储式超市”五个大字。
台下响起一片低语。
“江总，这太突然了吧？”
“咱们在地产上投入那么多，现在说退就退？”
“超市能赚几个钱？跟地产比根本不是一个量级！”
江潮等议论声稍歇，才继续说：“我知道你们有疑问。但我要告诉你们的是，时代变了。靠土地赚钱的日子，最多还能撑半年。半年之后，所有还在地产里打转的企业，都会死。”
他环视全场：“潮起能活到今天，不是因为我们有多聪明，而是因为我们跑得够快。现在，又要跑了。”
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。
六个穿着不同制服的人走了进来，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、面色严肃的中年男人。他出示了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。
“江潮先生，我们是跨省联合专项审计组的。”中年男人的声音很冷，“根据上级指示，现依法对潮起集团及其关联企业的资产进行冻结审查。请配合我们的工作。”
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看向江潮。
江潮很平静地走下讲台，接过那份文件看了看，然后抬起头：“冻结期限是多久？”
“视审查情况而定。”中年男人说，“在此期间，潮起集团所有账户不得进行资金划转，所有资产不得交易处置。”
江潮点点头，把文件递给身后的林晚意，然后看向审计组的人：“需要我提供什么？”
他这么配合，反倒让审计组的人愣了一下。
中年男人清了清嗓子：“首先，我们要封存财务部的所有账目和凭证。”
“可以。”江潮说，“沈总监，你带他们去。”
沈建南脸色发白地站起来，腿有些软。
江潮拍了拍他的肩膀，低声说：“别慌，该准备的都准备了。”
审计组的人开始分头行动。两个人跟着沈建南去了财务部，两个人留在会议室开始询问高管，还有两个人直接走向江潮的办公室。
林晚意走到江潮身边，压低声音：“他们来得太快了。”
“不快。”江潮看着那些人的背影，“正好。”
“什么正好？”
“正好让所有人都看清楚。”江潮说，“地产这碗饭，以后不好吃了。”
他转身看向还坐在会议室里的高管们，声音提高了一些：“审计期间，所有工作照常进行。超市选址、车辆采购、仓库建设——该推进的继续推进。账上的钱动不了，就用我私人账户垫付。”
有人小声问：“江总，这能行吗？”
“为什么不行？”江潮说，“审计查的是公司，又不是我个人。我个人借钱给公司周转，合法合规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又回过头：“记住，潮起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。六年前我们只有一条破渔船的时候，风浪比这大得多。”
说完，他推门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，审计组的人正在给他的办公室贴封条。
江潮站在旁边看着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那个中年男人走过来，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：“江总，我们也是公事公办。”
“理解。”江潮说，“需要我配合什么，随时说。”
中年男人看了他几秒，忽然问：“你就一点都不担心？”
“担心有用吗？”江潮反问。
中年男人没再说话，转身走了。
江潮站在走廊的窗前，看着楼下街道。
林晚意走过来，站在他身边：“物流公司的车，第一批后天到港。钱……”
“我来解决。”江潮说。
“怎么解决？你的私人账户能有多少钱？”
江潮笑了笑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：“这张卡里，有两千万美元。是去年VCD专利授权费，我留在香港没转回来的部分。”
林晚意睁大眼睛：“你早就……”
“未雨绸缪。”江潮把卡放回口袋，“走吧，去新公司看看。办公室虽然小了点，但至少没人贴封条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