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末的风里，终于带了点凉意。
紫宸殿里，那股子闷热散了不少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忙碌的、甚至可以说是热火朝天的劲儿。
萧景琰坐在御案后，手里拿着朱笔，在一叠厚厚的黄纸上“刷刷”地画着圈。
这是最后的一关了。
“传旨。”
萧景琰把那叠黄纸递给旁边的太监。
“三令同行，即刻颁行京畿。第一道，女学试办令NX-C01，于西市米市旁选址建校，八月内必须完工，九月开课；第二道，护孤女寡母例HG-C01，在京畿诸县试行一年，所有案卷必须归档；第三道，户部即刻着手‘女子立户’造册，跟田契一样，一户一档，少一户唯你是问。”
太监捧着那几张沉甸甸的纸，赶紧下去了。
这不仅仅是几张纸，这是要把这大周的半个天都给翻过来。
邵怀恩站在底下，手里捧着礼部的回文。
“陛下，女学的教习……臣府上那个远房侄女虽然识字，但教女学怕是不够格。这教习的人选……”
“这事儿不用礼部操心。”
沈青瓷从帘后走出来。
她手里拿着个名帖。
“尚仪局的女医李蕴，医术精通，人也细心。这女学除了读书，还得教些保育、算账的实务。李蕴是最合适的人选。我已经跟她谈过了，她愿意出宫去教。”
邵怀恩愣了一下。
“女医去教女学？这……这倒是新鲜。不过李蕴确实是个稳当人，臣没意见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萧景琰一拍板。
“傅衡，户部那边，你也别愣着了。那‘女子立户册’的格式，你拟好了吗？”
傅衡站在柱子旁边，手里拿着一本刚订好的册子。
他这次没带那个总是端着的架子，反而显得有点兴奋。
“回陛下，拟好了。臣想了三天三夜，最后觉得，既然这‘女户’也是户，那就得跟‘男户’一样。册子的格式、纸张、大小，全都跟现在的田册一模一样。就连那红色的印泥，都得是一样的。”
他走到御案前，把那本册子打开。
萧景琰和沈青瓷凑过去一看。
只见上面整整齐齐地画着表格：户主姓名、籍贯、资产、亲属关系。在“户主”那一栏后面，特意加了个小小的注脚：**女**。
“跟田册同式，一户一档。”
傅衡指着那表格。
“三年前，臣说这‘无例可循’。今日臣亲自把这‘例’给定下来。只要这册子一发下去，那就没人敢说这女子立户是不合规矩的。因为这册子本身，就是规矩。”
沈青瓷看着那本册子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这老头子，虽然顽固，但只要认准了道，那比谁都较真。
“傅大人费心了。这册子看着……真顺眼。”
“娘娘过奖了。”
傅衡拱了拱手，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红光。
“臣这是在补以前欠下的债。这窒碍啊，是一条一条解的，解开了，路就通了。”
……
西市那堵墙，今天又换新装了。
以前贴着的是常平仓的粮价牌，后来贴着的是试行告示，今天，那上面贴的是一张红底黑字的推行令。
那字写得大，连不识字的人看着那红彤彤的颜色，都知道这是大好事儿。
郭小满领着闺女，挤在人群最前面。
他闺女今天穿了身新衣裳，扎着两个羊角辫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张告示。
“爹，那是……那是真的吗？”
小丫头拽了拽郭小满的袖子。
“那个女学，真的能让我们去读？”
郭小满蹲下身子，认真地看着闺女。
“是真的。上面写着呢，九月就开课。爹这几天就去给你报名。不管多难，爹都让你去读。”
“那我读了书，是不是就能像那个李大夫一样，能给人看病，还能算账？”
小丫头眼里闪着光。
“能。”
郭小满点了点头。
“不仅能看病，还能写状纸，还能管账。以后谁要是敢欺负咱们，你就拿这笔戳他的眼睛！”
小丫头咯咯地笑了，笑得天真烂漫。
不远处，几个之前跟着赵富贵起哄的士绅，看着这一幕，脸都绿了。他们想撕这告示，可看着周围那一双双眼睛，特别是那些手里拿着扫帚、扁担的汉子，他们没那个胆子了。
这风向，是真的变了。
……
米市旁边那个被侯府买下来的铺面，现在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。
脚手架搭得老高，木匠们的刨花落了一地。
李蕴站在那堆木料旁边，手里拿着张图纸，跟工头比划着。
“这讲台要比地面高两尺，让后面的学生也能看见。窗户要开大点，这屋里得亮堂。还有，后头那间房，得隔开，那是给带孩子的母亲留的，要是孩子哭了，好有个地方哄。”
工头是个老实人，挠了挠头。
“李大夫，您这想得真周到。俺干了一辈子木匠，还没见过给女娃娃盖学堂还要考虑哄孩子的。”
“这叫人性化。”
李蕴笑了笑，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“这女学不容易，咱们得让她们觉得，这儿是个家，不是个牢笼。”
这时候，石敢从外面走进来，手里提着两壶酸梅汤。
“李大夫，歇会儿吧。这天儿热，别中暑了。”
李蕴接过酸梅汤，喝了一大口。
“石管事，这梁什么时候能上？”
“快了。木料都是现成的，只要天公作美，不出三天，这大周就能架上去。”
石敢看着那初具规模的学堂，心里也挺感慨。
“娘娘说了，这可是咱们大周的第一所女学。这大周一上，那就算是立住了。”
“嗯，立住了。”
李蕴看着那高高的横梁。
“咱们先把这根梁立住了，以后还得立更多的梁。”
……
晚上，坤宁宫里灯火通明。
青黛手里捧着个食盒，那是太后宫里送来的。
“娘娘，太后娘娘说了，今儿个这三令一出，这牌子算是真的立住了。太后娘娘还说……”
青黛顿了顿，学着太后的语气。
“‘牌子给你了，你没辜负。’”
沈青瓷正在翻看史官刚送来的起居注稿，听了这话，手里的笔顿了一下。
那时候，太后也是这么说的。那时候是为了夺权，是为了活命。现在，是为了做事，为了这天下的一半人。
“回宫吧。”
沈青瓷把那碗燕窝粥推开。
“告诉太后，这牌子还没立稳呢。这才刚开始。”
她翻开那本起居注。
最新的那一页上，史官用端正的小楷写着：
“靖和元年七月，帝颁三令于京畿。皇后沈氏佐之。”
沈青瓷盯着“皇后沈氏”这四个字看了很久。
以前她怕这四个字，觉得这是个枷锁。现在她看着这四个字，觉得这更像是一份考卷。
“青黛。”
“在。”
“把这起居注收起来吧。”
沈青瓷合上那本册子，把它扔回抽屉里。
“现在看这个没意思。后世怎么写，光看这几行字没用。得看往后的日子，咱们是怎么过的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
外头的月亮很圆，照得这紫禁城一片银白。
“明天去库房看看，给女学第一批学生准备点礼物。书本笔墨那是必须的，再给每个人发个荷包，里面装两块碎银子，算是给她们的‘束修’。”
“得嘞。”
青黛笑着应了一声，转身去安排了。
沈青瓷看着窗外的月亮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这女学的梁木是起了，但这大周的梁，还得一点点地往上架。路还长着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