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风,顺着宫墙根儿吹进来,已经带上了点秋天的凉意。
坤宁宫里的冰盆撤了,换上了几盆刚开的菊花,幽幽的香混着墨汁味儿,挺好闻。
吴账房坐在小马扎上,手里捧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账册,一边翻一边报数。
他那声音平平常常的,像是在报今天的菜价,可沈青瓷听在耳朵里,每一个字都像是金钟砸在心口上。
“回娘娘,这是八月初二的核数。京畿一带,女子立户造册的,一共是三十七户。其中寡妇自立的有二十一户,孤女承产的有十六户。手续都全了,户部的印也盖了,跟田契锁在一个柜子里,谁也动不了。”
沈青瓷正在给皇太子擦手,那小家伙刚满两岁,胖乎乎的,正抓着块布老虎啃得流口水。
她闻言,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,嘴角往上翘了翘。
“三十七户。才两个月,就有三十七户。”
“是啊。”
吴账房推了推眼镜。
“还有那护孤女寡母例,永定县那边判得最快。那阿莲姑娘的地,已经要回来了。京畿九个县,像这样的案子,这俩月一共断了十二起。以前这种事儿,那是把头磕破了也没人管,现在……嘿,只要那状纸一递上去,县太爷立马就坐堂。”
他合上账册,叹了口气。
“娘娘,这‘例’啊,真是个好东西。以前咱们觉得它是死的,写在纸上没人看。现在它活了,能替人撑腰了。”
沈青瓷把儿子放进摇篮里,看着他闭上眼睛睡着了。
“活了就好。只要它活了,这日子就有奔头。”
她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天。
四月初八册封大典那天,也是这样的天气。那时候她站在高台上,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,心里其实挺慌的。那是两辈子的惶恐,怕这位置坐不稳,怕这路走不通。
可现在,四个多月过去了。
立储有了,儿子安稳了;三令下了,这京畿的天,也真的变了颜色。
“对了,那女学那边呢?”
沈青瓷问。
“梁木都架起来了!”
吴账房一脸的兴奋。
“石敢那小子办事利索,说是这周就能上瓦。李蕴大夫已经在选课本了,说是既要有《女诫》,也得有算账和医理。娘娘,等那学堂一开,咱们大周可是头一份儿!”
沈青瓷点了点头,心里却没那么激昂。
她只觉得踏实。
就像是一脚踩在了实地上,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掉进冰窟窿里的虚浮感。
……
都察院的档房里,程廷玉正对着那堆竹简发愁。
他是修起居注的官,这第十八卷要是结不了,那就是他的失职。
“这靖和元年的春夏,写得也太乱了。”
程廷玉抓了抓头皮。
“又是立储,又是册后,又是闹腾那帮士绅,最后还来了个三令同行。这要是以后后人翻起来,还不得看晕了?”
他提起笔,在竹简上写了几个字,又涂掉。
“‘帝后共治’……这个词儿是不是有点太大了?先帝爷要是看见了,不得从地里爬出来抽我?”
他犹豫了半天,最后在那卷宗的末尾,用小楷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注:
“是岁春夏,帝后同心,革弊政,立新例。女学始兴,孤寡得养。虽朝议有争,然中兴之象,已见端倪。”
写完,他放下笔,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管他呢。我这把老骨头看的事儿,准没错。这就是中兴之象。”
……
晚上,萧景琰来了。
他没带什么随从,就一个人,手里提着个食盒。
“青黛说你们今晚吃得清淡,朕带了点酱肘子过来,给你补补油水。”
沈青瓷笑着接过食盒。
“陛下这是怕我瘦了?”
“朕是怕你操心太累。”
萧景琰拉着她的手。
“走,陪朕去趟望楼。今儿个天气好,朕想带你去看看。”
宫城的望楼很高,风很大。
站在上面,能看见整个京城。
万家的灯火连成一片,像是一条流淌的金河,一直铺展到天边。
萧景琰指着那片灯火。
“你看,这就是咱们守着的江山。以前朕觉得,这江山就是那些奏折,就是那些兵马。现在朕知道了,这江山就是这一盏一盏的灯。每一盏灯下面,都是一家人,都是过日子的人。”
他转头看着沈青瓷,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,他伸手帮她理了理。
“青瓷,程廷玉那老头子给朕看了今天的起居注。他说,这第十八卷,你是主角。他说史书上会记你一笔,说你是大周最贤德的皇后,说你是中兴之母。”
沈青瓷看着那片灯火,眼神很平静。
“贤德?中兴之母?这些虚名,我不要。”
“哦?那你要什么?”
萧景琰搂着她的肩膀。
“我要的是……”
沈青瓷抬起手,指着远处那片模糊的夜色。
“我要的是十年后,二十年后的女子,她们不用像我这般,重生一遭才懂怎么活。她们生下来,就知道自己能读书,能立户,能在这世上挺直了腰杆走路。”
她回过头,看着萧景琰的眼睛。
“史书怎么写我,我不在乎。哪怕后世只留个‘沈氏’两个字,只要那读书声里、那立户的册子里,有我的影子,那就够了。这就叫青史,不是写在纸上的,是写在日子里的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,眼里满是柔情。
他说不出什么漂亮话,只觉得心里热乎乎的。
“好。那朕就陪你,把这日子写下去。史书不写你,朕就让这天下人都记住你。”
他拉着她的手,更紧了一些。
“走吧,风大了。别吹坏了头。”
两人转身往下走。
就在快下到最后一层台阶的时候,沈青瓷突然停住了脚步。
她拽了拽萧景琰的袖子。
“怎么了?”
萧景琰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。
在宫墙的西南角,隔着好几条街,那是西市的方向。
在那一片漆黑的夜色里,有一点光,虽然微弱,但却异常显眼。
那是米市旁边,那间正在修建的女学堂。
工地上没住人,但那里挂着一盏灯笼。
那是李蕴特意挂上去的,说是为了镇场子,也是为了赶夜工的木匠能看清路。
那盏灯晃晃悠悠的,在风里打着转儿。
像是一只眼睛,正眨巴着,看着这沉睡的京城。
“你看,那灯亮着。”
沈青瓷轻声说。
“嗯,亮着呢。”
萧景琰应了一声。
“那灯一亮,这新的一卷,就算是开了头了。”
沈青瓷笑了笑,转过身,最后看了一眼那盏灯,然后挽着萧景琰的手臂,一步步走进了深深的宫门里。
那盏灯,一直亮着。
直到天边露出了鱼肚白,才渐渐隐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