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市这边的动静,比过年还热闹。
虽然没放鞭炮,但那种喜气劲儿,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。
那原本是米市旁边的一间破铺面,这会儿焕然一新。青砖灰瓦,那房梁上还刷了层新漆,亮得能照见人影。
门口挂着的红绸子,被风一吹,呼啦啦地响。
石敢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手里攥着一叠地契和账单,乐得见牙不见眼。
“娘娘,您瞧瞧,这地契算是转回来了。之前咱们是借着侯府外庄的名义把这地买下来的,那帮士绅以为咱们是要开粮行,屁都没敢放一个。现在这名头一改,变成了‘官学’,那手续也都转到了礼部名下。妈的,这招‘瞒天过海’算是彻底办利索了。”
他把那叠文书往沈青瓷面前一递。
“木料的尾账也结了,没花冤枉钱。那木匠头子说了,这梁木能用一百年。”
沈青瓷接过文书,随手翻了翻,就递给了身边的青黛。
“办得好。这房子立起来了,这事儿就算成了一半。”
她抬头看着门额上那块还没揭盖的红绸子。
那下面,是她亲笔题写的四个大字——“明德女学”。
字迹不算龙飞凤舞,但胜在端正有力。这是她这两世为人,写得最重的一笔。
“娘娘,礼部那边刚才又来人了。”
李蕴从里面走出来,手里拿着个名册。她今儿没穿宫装,换了身素色的儒裙,看着就像个正经的教书先生。
“那帮人说,这么大的学堂落成,怎么也得奏个乐,摆个仪仗,还得请个尚书来念个贺词。我看他们意思,是想把这事儿办得跟国宴似的。”
沈青瓷冷笑了一声。
“国宴?他们有那闲钱不如多给常平仓捐点。告诉他们,不奏乐,不摆仪仗,礼部的人也不用来。咱们这是办学堂,不是唱戏。要是弄得乌烟瘴气,那这书还怎么念?”
她顿了顿,看着李蕴。
“咱们就按民间的学馆来。挂个红绸,烧串鞭炮,然后直接开课。越简单越好。”
李蕴笑了,把那名册打开。
“得嘞。我也是这么想的。那咱们这就准备准备?娘娘,您看这头批的名册。”
沈青瓷低头看去。
那名册上,整整齐齐写着四十二个名字。
第一个,赫然写着“郭二丫,京畿永定县佃户郭小满之女,年七岁”。
沈青瓷手指在那名字上摩挲了一下。
她想起了那天在宫里,萧景琰为了这个没见过面的小丫头,拍着桌子跟臣子们吵架的样子。
“这丫头,真来了?”
“来了。今儿一早,她爹领着她,走了十里地来的。”
李蕴指了指角落里。
“您看,就在那儿呢。”
沈青瓷顺着她的手看过去。
人群外头,跪坐着个穿打补丁粗布衣裳的男人,旁边站着个小丫头。那丫头脸上脏兮兮的,但那双眼睛,亮得吓人,死死盯着这块匾,像是怕这学堂跑了似的。
“好。”
沈青瓷点了点头。
“把这名字记在第一个。咱们这明德女学,第一个进来的,就得是这种真想读书的孩子。”
这时候,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。
御驾到了。
萧景琰今天也没穿龙袍,就穿了身常服,怀里抱着皇太子。那小家伙今天也穿得精神,头上戴着个小金冠,但手里还是攥着那只旧布老虎。
“怎么样?朕的‘明德’二字,挂得稳不稳?”
萧景琰抬头看了看那块牌匾。
“稳着呢。”
沈青瓷走过去,接过儿子。
“陛下今儿个怎么把他也抱来了?这儿人多眼杂的。”
“朕带儿子来看看这大周的第一所女学。”
萧景琰拍了拍儿子的屁股。
“以后这小子要是敢欺负媳妇,朕就送他来这儿听课,让李蕴教教他什么叫‘妇道’。”
李蕴赶紧行礼:
“陛下折煞奴婢了。”
周围的老百姓越围越多,但都不敢靠得太近,只是伸长了脖子看。
那眼神里有好奇,有羡慕,也有等着看笑话的。
“时辰到了。”
萧景琰看了一眼日头。
“开匾吧。”
没奏乐,没喊话。
就沈青瓷抱着孩子,萧景琰站在旁边,还有李蕴和石敢几个人。
沈青瓷踮起脚尖,把那根系着红绸的绳子一扯。
“哗啦”一声。
红绸滑落,露出了那块黑底金字的牌匾。
“明德女学”。
四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人群里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声。
那是真的。
不是传闻,不是谣言。这女学,真的办起来了。
郭小满激动得浑身发抖,一把把女儿举过头顶。
“二丫!你看!那是学堂!那就是你能去念书的地方!”
那小丫头吓得“哇”了一声,随即也跟着傻笑起来,小手拍得啪啪响。
沈青瓷笑着看了一眼这一幕,然后转过身,看着李蕴。
“既然匾挂了,那咱们就立个规矩。这明德女学,朕给定了三个原则,你记下来,以后就照着这个办。”
李蕴赶紧从怀里掏出纸笔。
“第一,学制归学。这女学怎么教,教什么,由学堂自己定,礼部别插手。第二,经费出常平仓余息。这钱是咱们赚来的利息,不花国库的一分钱,谁也别心疼。第三,教习不由宫人。你是教习,以后哪怕招老师,也得招民间的才女,别让这地方变成了第二个后宫。”
萧景琰在旁边点了点头。
“就这三条。记下来,以后这就是这明德女学的‘护身符’。谁要是敢改,那就是跟朕过不去。”
李蕴飞快地记着,手都有点抖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记住了。这就去刻碑,立在门口。”
就在这时候,怀里的皇太子突然不老实了。
他指着那块刚挂上去的牌匾,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唤。
“娘……娘……字……”
沈青瓷低头看他。
“那是‘明德女学’。你要认字吗?”
皇太子拼命点头,小腿一蹬一蹬的。
“念……念书……”
萧景琰乐了。
“嘿,这小子,刚两岁就知道要念书了?这是看见这么多人眼馋了?”
沈青瓷抱着儿子走到那块牌匾底下。
那牌匾垂下来的流苏,刚好在小家伙眼前晃荡。
皇太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,踮着脚尖去够那个流苏,够不着,急得直哼哼。
沈青瓷把他抱高了一点。
“那是给姐姐们念书的地方。你是皇子,你有太傅教。”
皇太子不干,一把抓住了那个流苏,死活不撒手,嘴里还大声喊着:
“不!不!这里!这里!”
李蕴在一旁看着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“陛下,娘娘,这明德女学还没开课呢,头一个想入学的,竟然是个男娃。这要是传出去,怕是个笑话。”
“笑话什么?”
萧景琰摆了摆手。
“这叫懂得好歹。这说明这地方,连两岁的孩子都觉得好。”
他走上前,把儿子从沈青瓷怀里接过来,放在肩膀上坐着。
“行了,别闹了。等你长大了,朕让你来这儿给这帮姐姐们当个陪读。让你看看,咱们大周的女子,能有多厉害。”
皇太子坐在爹爹肩膀上,手里还攥着那根红流苏,高人一等,看着底下的人群,突然咧开嘴,露出几颗小白牙,笑得特灿烂。
沈青瓷看着这爷俩,又看了看那块崭新的牌匾。
这一刻,她觉得心里那块石头,算是彻底落地了。
“走吧,回去吧。”
沈青瓷转过身。
“李蕴,明天就点卯开课。别让这些孩子们等着。”
“嗻!”
李蕴躬身送行。
沈青瓷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。
那米市街口的阳光正好洒在“明德女学”那四个字上。
郭小满正背着女儿往里走,那小丫头趴在爹爹背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大门,像是怕一眨眼门就关上了。
“青黛。”
“在。”
“给那个叫郭二丫的孩子,送套新衣裳去。还有书包笔墨,都备齐了。咱们这明德女学的头一个学生,不能寒酸了。”
“是。”
沈青瓷收回目光,跟着萧景琰走向了停在路边的马车。
车轮滚滚,碾过了西市的青石板路,留下了两道浅浅的车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