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宸殿里的气氛,比外头的深秋还要冷上几分。
那几张写着“婚改七条”的宣纸,就摆在御案上,白得刺眼。
底下的臣子们,一个个缩着脖子,大气都不敢出。
谁都看得出来,今儿个这朝会,是要动真格的了。
“臣……臣有本奏!”
一声苍老的嘶吼打破了寂静。章守朴颤颤巍巍地出列,手里捧着笏板,那手抖得跟筛糠似的,但眼神却倔得像头牛。
“陛下!‘妻可自请和离’这一条,万万不可啊!”
章守朴扑通一声跪下,声音凄厉。
“自古夫为妻纲,天经地义!若是妇人受了点委屈就能掀桌子要走,那这天下还有家吗?还有国吗?这分明是教唆天下妇人犯上作乱!这是要乱了纲常啊!”
他这一嗓子,像是吹响了冲锋号。
虽然没几个人敢跟着他跪,但不少人都低下了头,心里其实都在犯嘀咕。这千年的规矩,说改就改,这以后男人还怎么当家?
章守朴还在那嚷嚷:“陛下,此风不可长!哪怕那是‘恶疾’、‘绝嗣’,那也是命数。妇人只要进了门,生是夫家人,死是夫家鬼。哪有说走就走的道理?”
“够了。”
萧景琰坐在龙椅上,冷冷地吐出两个字。
他没看章守朴,而是转头看向站在一边的傅衡。
“傅大人,这七条是你拟的。章大人说这是‘掀桌子’。你怎么说?”
傅衡慢吞吞地走了出来。
他今儿个没穿官服,穿了身便装,看着像个邻家大爷。但他手里拿的那本册子,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。
“章大人,您说这是掀桌子。”
傅衡翻开那本册子,声音不大,却传遍了整个大殿。
“那咱们就看看,这桌子底下藏着什么。”
“臣在拟这条之前,特意去户部和大理寺查了去年的案卷。京畿九县,一年之间,‘妻告夫殴’的状子,一共是四十七状。这四十七个女人,有的被打折了胳膊,有的被烫伤了脸。可结果呢?”
傅衡抬起头,看着章守朴。
“衙门以‘家务事’为由,驳回了三十九状。也就是说,这四十个挨了打的女人,被官府赶回了那个火坑里。”
他把那册子往地上一扔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。
“章大人,您说这纲常要紧。可这四十个女人的命,就不值钱吗?您那桌子不掀,挨打的就一直是那三十九个!咱们这大周的律法,是保护打人的人,还是保护挨打的人?”
章守朴张了张嘴,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“这……这是家务事……”
“屁的家务事!”
一声暴喝打断了章守朴。
程廷玉从另一边走了出来,手里也拿着一卷发黄的纸。
“章大人,您看看这个。城南刘氏,去年冬天被丈夫殴打至流产,大出血差点没命。她爬到衙门去告,结果县太爷说你是妇人,要守三从四德,断了她个‘不敬’之罪,轰了出来!”
他把那案卷展开,直接举到了章守朴眼前。
“您看看这血手印!这是家务事吗?这是命案!”
程廷玉转过头,环视了一圈底下的群臣。
“刘氏如今人在何处?我想问问在座的各位大人,谁知道?没人知道。有人说她疯了,有人说她死了。这就是咱们守了千年的‘纲常’!守死了多少人,谁算过?”
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连那呼吸声都听得见。
萧景琰站起身,一步步走下丹陛。
他走到程廷玉面前,拿过那卷案卷,看了一眼那上面的字,然后猛地合上。
“朕记得,刘氏那个案子,是朕亲自批的复查。”
萧景琰的声音低沉,透着股让人心惊的寒意。
“朕当时就在想,朕这皇帝当得有什么用?连个挨打的女人都护不住。”
他走到御案前,拿起朱笔,在那“妻可自请和离”的条目上,重重地盖上了大印。
那印泥鲜红,像血。
“章守朴,你说朕是准了一条律,还是乱了纲常?”
萧景琰抬起头,目光如电。
“朕告诉你,朕批这个‘准’字,不是为了别的。是为了让那四十个妇人,以后不再白挨打!是为了让那些个把媳妇当出气筒的男人知道,这大周的律法,不长眼,但长牙!”
“陛下圣明!”
邵怀恩突然出列,大拜。
这老头子曾经是最反对沈青瓷干政的,可现在,他跪得比谁都直。
“臣……臣以前糊涂。臣曾劾皇后刻,今日臣服其正!这法条,该立!该准!”
有了邵怀恩带头,底下的臣子们虽然还有人脸色难看,但也只能跟着跪拜。
“臣等遵旨。”
章守朴跪在地上,看着那盖了印的诏书,像是老了十岁。
他嘴里还在喃喃自语:“乱了……乱了……”
但没人再听他的了。
这道口子,撕开了。
……
散了朝,外头的阳光有点刺眼。
沈青瓷站在回廊下,看着萧景琰走出来。
他看起来有点累,但那腰杆挺得比谁都直。
“累了吧?”
沈青瓷递过去一块手帕。
萧景琰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“累。不过,这汗流得痛快。章守朴那老头子,估计回去要喝两壶闷酒。”
“他喝不喝闷酒我不知道,但这事儿算是定下来了。”
沈青瓷看着他。
“陛下,这‘妻可自请和离’既然准了,那就得让人知道。特别是让那些个还在受苦的女人知道。”
萧景琰点了点头。
“那是自然。明儿个就贴出去。贴满京城的大街小巷。”
“不仅是贴出去。”
沈青瓷转过身,看着远处。
“青黛,你去一趟明德女学。把这条‘妻可自请和离’的律文抄一份送给李蕴。让她把这当成生员的课业题。”
“课业题?”
青黛愣了一下。
“娘娘,这可是律法,怎么当课业?”
“怎么不能当?”
沈青瓷笑了笑。
“学律法,得先知道自己有什么权利。让那些女娃娃背熟了这条,回家去讲给她们娘听,讲给她们奶奶听。这比贴在墙上管用。”
正说着,李蕴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。
她今儿个没在朝上,但也一直在殿外候着。
“娘娘!陛下!”
李蕴手里捏着张纸,满头大汗。
“出事儿了……不对,是有喜讯!”
“什么喜讯?把你急成这样?”
萧景琰问。
李蕴把那张纸递过去。
“刚才有人去成衣铺找那个绣娘张氏,说是把这‘和离’的条子抄了一份贴在铺子门口了。那张氏看了,当时就坐在地上哭了。”
沈青瓷心里一紧。
“哭什么?是怕了?”
“不是。”
李蕴摇了摇头。
“是高兴得哭了。她说,她有个姑母,当年被夫家关在柴房里,一关就是十几年。那姑母身上被打得没一块好肉,但就是离不了婚。那张氏说,她要去把姑母接出来。她手里拿着这张纸,说这就是‘救命符’。”
沈青瓷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纸,上面歪歪扭扭地抄着那句“妻可自请和离”。
这哪是纸啊,这是把钥匙。
“好。”
沈青瓷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让她去接。若是有人敢拦,就拿着这张纸去顺天府告。告一个,朕准一个!”
李蕴走了。
沈青瓷看着她的背影,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看来,这‘和离’才刚刚开始。后面还有那‘寡妇再嫁’,那才是真正的硬骨头。”
“硬骨头也得啃。”
萧景琰拉起她的手。
“走吧,回去歇会儿。这仗才打了一半。”
两人并肩走着,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就在这时候,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跑过来。
“陛下!娘娘!顺天府来报,说那成衣铺门口围了好多人!都要抢那张纸看!还有好几个老妇人,拿着那个纸,直接往衙门跑,说是要告儿子!”
萧景琰和沈青瓷对视一眼,同时笑了。
“看来,”萧景琰说,“这大周的天,是真的要变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