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大鹏把审计组的公章“啪”一声按在封条上，潮起集团财务室的铁门被贴上了白色封条。
“所有原始账本，一本都不能少。”他背着手，声音冷得像冰，“江总，配合调查是每个公民的义务，希望你不要让我们难做。”
江潮站在走廊里，手里还端着杯刚泡的茶，热气袅袅。“钱组长辛苦，账本都在里面，随便查。”他喝了口茶，“不过我得提醒一句，有些账是三年前的，纸张脆，翻的时候轻点。”
钱大鹏眼角抽了抽。
审计组五个人在财务室里一待就是三天。翻账本的声音从早响到晚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，计算器按键按得飞起。
第四天下午，一个年轻审计员拿着本账册走出来，脸色有点发白。
“组长……”他凑到钱大鹏耳边，“海南那批地产项目的股权，查不到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账上显示，三天前——就是我们来之前——这些股权全部转成了对国有银行的‘债权捐赠’。”审计员压低声音，“文件齐全，公证章、银行章、国资办备案章全有。法律上……这些资产已经不属于潮起集团了。”
钱大鹏一把抓过账册。
翻到最后一页，捐赠协议的落款日期清清楚楚：1993年7月14日。
正是审计组进驻的前三天。
“捐赠理由是什么？”钱大鹏咬着牙问。
“支持国有银行化解不良资产，助力金融稳定。”审计员念着文件上的套话，“而且捐赠方不要求任何回报，纯粹是……爱国行为。”
钱大鹏手里的账册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“继续查！”他声音发狠，“查潮起商贸！那几千台车的资金去向，我不信他也能洗得干干净净！”
财务室里又响起翻账声。
这次查得更细。每一笔购车款，每一张发票，每一个转账凭证。
天黑的时候，另一个审计员拿着厚厚一沓材料走出来，表情比哭还难看。
“组长……车的事，也查不动。”
“说清楚！”
“江潮买的四千八百台运输车，全部挂靠在‘华南退伍军人就业安置中心’名下。”审计员把材料递过去，“这是民政部和交通部联合发的文件，退伍军人创业车辆享受‘民生保障绿色通道’政策，购置税全免，营运许可优先审批，过路费减半……”
钱大鹏一把抢过材料。
白纸黑字，红头文件。
政策依据是1991年颁布的《关于进一步做好退伍军人安置工作的若干意见》，里面确实有一条：对退伍军人集体创业涉及的车辆购置，给予税收优惠和审批便利。
“他妈的……”钱大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，“四千八百台车，全算退伍军人创业？”
“安置中心的主任出了证明。”审计员小声说，“说这些车确实用于解决退伍军人就业，潮起商贸承诺每台车配两名退伍兵司机，月薪不低于三百块……而且，江潮还以安置中心的名义，申请了国家‘菜篮子工程’配套运输企业的资质。”
钱大鹏觉得胸口发闷。
他干审计十几年，见过太多钻政策空子的，但钻得这么准、这么狠的，这是头一个。
“组长，还查吗？”年轻审计员问。
“查！”钱大鹏眼睛发红，“我就不信他浑身都是窟窿眼！”
话音刚落，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。
江潮拎着个公文包走过来，脸上还带着笑：“钱组长，查了四天了，有什么发现吗？”
钱大鹏盯着他：“江总手段高明。”
“哪里话。”江潮从公文包里抽出几份文件，“正好，我这儿有份材料，想请钱组长帮忙看看——毕竟你们是专业的。”
他把文件递过去。
钱大鹏接过来一看，封面上写着：《关于建立全国化副食品保供体系的商业计划书》。
翻开来，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规划：要在三年内，在全国两百个城市建立标准化菜市场、冷链物流中心、社区零售网点。计划书后面附着一沓批文，最上面一份盖着部委的大红章，批准文号、签发日期一应俱全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哦，这是我跟几个部委汇报过的项目。”江潮语气轻松，“国家现在不是提倡‘菜篮子工程’吗？我觉得光靠国营菜市场不够，得引入市场化运作。部委领导很支持，批文是上个月拿到的。”
钱大鹏手有点抖。
他太清楚这份批文的分量了——有了它，江潮做的所有事，只要跟“副食品保供”沾边，就都有了政策护身符。
“钱组长，”江潮凑近了些，声音压低，“你们查账，我理解，这是工作。但你们赵公子有没有想过，万一查到最后，发现我不仅没问题，还是个积极响应国家号召的模范企业家……到时候，脸上不好看的是谁？”
钱大鹏额头冒出冷汗。
“对了，”江潮像是突然想起什么，“听说工商那边扣了我一批设备？说是涉嫌走私？”
“那是按规定……”
“按规定就好。”江潮从包里掏出大哥大，直接按了号码，“郑总，是我。对，深城海关扣的那批扫描枪和收银系统，你把国际信用证的结算证明传真过来，还有跟荷兰那边的技术转让协议，一起传。对，现在就传。”
挂掉电话，他看向钱大鹏：“钱组长，要不咱们一起去工商局仓库看看？设备都在那儿，现场开箱验货，也省得你们猜来猜去。”
钱大鹏想拒绝，但江潮已经转身往电梯走了。
工商局的仓库在城郊。等钱大鹏带着人赶到时，仓库门口已经围了一群记者，长枪短炮架着，闪光灯亮成一片。
江潮站在仓库门口，正跟一个穿工商制服的中年人说话：“王局长，设备都在里面，开箱验吧。验完了，该放行放行，该罚款罚款——当然，要是没问题，咱们也得有个说法。”
王局长脸色尴尬，看了眼钱大鹏。
钱大鹏硬着头皮走过去：“江总，没必要搞这么大阵仗吧？”
“阵仗大吗？”江潮指了指记者，“这些都是财经报纸的记者，听说有企业设备被扣，想来做个客观报道。我觉得挺好，透明公开嘛。”
仓库门打开。
里面整整齐齐堆着几百个木箱。工人撬开其中一个，取出里面的扫描枪和收银机。江潮拿起一台扫描枪，递给旁边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：“李工，你是电子研究所的专家，你来看看，这是不是走私货？”
技术员仔细检查了电路板、芯片、外壳铭文，又看了随箱的技术文档。
“江总，这是飞利浦公司1992年推出的商用扫描枪，有完整的CE认证和进口商品检验报告。”技术员推了推眼镜，“芯片是合法采购的，技术转让协议也齐全……从技术角度看，不存在走私问题。”
这时，仓库办公室里的传真机响了。
工作人员跑出来，手里拿着一沓刚传真的文件：“江总，港岛那边传过来的，国际信用证结算证明，还有跟飞利浦的技术转让协议公证副本。”
江潮接过来，直接递给王局长：“您过目。”
王局长翻看着文件，手越来越抖。
所有手续齐全得挑不出一点毛病——甚至比正规进口的还要齐全。
记者们的镜头对准了王局长和钱大鹏。
“王局长，设备有问题吗？”有记者大声问。
王局长擦了擦汗：“这个……还需要进一步……”
“王局，”江潮打断他，声音不大，但全场都能听见，“这批设备是用于‘全国副食品保供体系’信息化建设的。每耽误一天，全国两百个网点的系统上线就晚一天。到时候老百姓买菜不方便，这个责任……您担还是我担？”
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钱大鹏看着王局长，王局长看着手里的文件，记者们的镜头等着。
足足过了三分钟。
王局长深吸一口气，从口袋里掏出钢笔，在放行通知单上签了字。
“放行。”他说。
江潮接过通知单，笑了笑：“谢谢王局长秉公执法。”
他转身走向仓库外，经过钱大鹏身边时，脚步停了停。
“钱组长，”他轻声说，“回去告诉赵公子，想查我，可以。但最好先把自己屁股擦干净——我听说，他去年在珠海那块地，土地出让金好像还没缴齐？”
钱大鹏浑身一僵。
江潮已经走出仓库，阳光照在他身上。林晚意从车里下来，把一份文件递给他：“刚收到的，零售特许经营权的批复下来了。”
江潮翻开文件，看了一眼，合上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，“该干正事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