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“全城节妇撞宫门”的风声,传得快,散得也快。
还没等到第二天晌午,顺天府的衙役就把那几张无榜告示给撕了,连带那几个在胡同里瞎嚷嚷的闲汉,也都给架进了班房。
程廷玉这回那是真下了狠手,丢下一句话:“想撞宫门?行啊,先去顺天府大牢里撞撞墙,清醒清醒再来。”
到了颁行这日,宫门口连个鬼影子都没有,倒是从宫门到通政司这条道上,被围得是水泄不通。
通政司门口那块立了几十年的大木板,今儿个被擦得锃亮。
辰时三刻,傅衡捧着那卷明黄色的《靖和婚改律》,大步走了出来。
他身后跟着邵怀恩,还有几个内阁的中书舍人,一个个手里都捧着刚刷出来的告示。
“吉时已到!颁律!”
傅衡这一嗓子,把周围嗡嗡的说话声都给压下去了。
他亲手将那卷律文展开,往板子上一贴。
浆糊还没干透,底下的百姓就伸长了脖子往前挤。
“都别挤!妈的,一个个来!”
有个差役拿着水火棍在那敲地,“傅大人要念了!都把耳朵竖起来!”
傅衡清了清嗓子,也不拿腔拿调,就用的最直白的大白话,一条一条地念。
“第一条,和离有据。夫妻不和,妻可自请离异,官府查实后,判离!”
底下“轰”的一声,像是一锅水开了。
“第二条,再嫁自主。寡妇去留,自己说了算,族里谁敢逼着守节,或是逼着改嫁,打二十板子,判刑两年!”
“第三条,逼守加等。把人关起来逼着守节的,那是犯法,按拘禁罪论处,流放!”
“第四条,立坊自愿。那贞节牌坊,以后只给真心想守的立,谁要是想把活人立成牌坊,门儿都没有!”
傅衡念得飞快,声音像爆豆子一样脆生。
“第五条,孤女承产。没出嫁的闺女,也是人,爹娘留下的家产,有她一份!”
“第六条,寡妇管业。丈夫没了,家产归媳妇管,公婆叔伯谁敢抢,那是侵占罪!”
“第七条,殴妻入刑。男人打老婆,不再是家务事,那是刑事!打成轻伤,坐牢!”
“第八条,悔婚赔产。定亲了又反悔的,别管男女,赔钱!”
“第九条,妇状必接。以后衙门见着女人的状子,必须接,敢把女人往外赶的差役,革职!”
这九条一念完,通政司门口那是真的炸了锅。
有人鼓掌,有人拍大腿,还有人当场就哭了。
“这……这那是律法啊,这分明是救命符啊!”
一个穿着破棉袄的汉子挤在最前头,听着听着,腿一软,直接跪在了地上。
“青天大老爷啊!这才是青天大老爷啊!”
傅衡看着底下乱哄哄的人群,把那律文最后一条边角压实。
“这就是咱们大周的新规矩。谁敢不依,这就是铁尺子,打在谁身上谁疼!”
……
就在人群外头,一辆青蓬马车停着。
沈青瓷没下车,只是掀开了一角帘子,看着外头。
那个成衣铺的绣娘张氏,正扶着她姑母,站在通政司侧门的台阶下。
今儿个,是这姑母领回田契的日子。
没一会儿,顺天府的一个通判捧着个红布包出来了。
“张氏姑母,赵氏!”
那通判喊了一声。
张氏赶紧扶着姑母走上去。
那姑母腿脚还是不利索,走得慢,一步一顿。
“赵氏,这是你当年的三亩薄田的地契。族里那侄子已经画了押,地归你了。另外,这几年霸占的租子,折了五两银子,也在这儿。”
通判把红布包递过去。
那姑母没接。
她两只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,擦得手都红了,才颤巍巍地伸出手,接过了那个布包。
她把布包揣进怀里,死死捂着,像是怕人抢走。
然后,这干瘦的老妇人突然转过身,冲着宫门的方向,冲着那块律文告示,“噗通”一声跪下。
她趴在冰凉的青砖地上,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。
磕得那砖地都咚咚响。
等她再抬起头来,额头上全是土,脸上全是泪。
“我这一辈子……”
她哆嗦着嘴,嗓音粗粝难听,但周围的人都听清了。
“我这一辈子,今儿才像个人。”
沈青瓷在车里看着这一幕,把帘子放了下来。
李蕴坐在车辕上,回过头,眼圈有点红。
“娘娘,这九条律文,得救多少人啊。”
沈青瓷靠在车壁上,手里捏着那串还没数完的算盘珠子。
“李蕴,你还记得吗?那年在明德女学,我问你,十年能干啥。你说,十年后教别人读。”
沈青瓷的声音很轻。
“如今这九条律文,摆在明面上是字,落在人头上,那就是九千条、九万条命。往后,这命能握在自己手里了。”
李蕴吸了吸鼻子,重重点了点头。
“娘娘,咱们这算是……成了?”
“成了?”
沈青瓷冷笑了一声,把手里的珠子往盘里一撒。
“早着呢。这律文是死的,那帮子算计的人是活的。这才是刚开始。”
……
夜深了,养心殿里的灯火通明。
萧景琰手里拿着那卷刚颁下来的律文定稿,一页一页地翻。
他看得细,每翻一页,都要停一会儿。
沈青瓷坐在一旁的灯下,正看着一本折子。
“陛下,这律文都颁下去了,还看这么细?那是傅衡盯着的,错不了。”
萧景琰没抬头,手指在“寡妇管业”那一条上点了点。
“这地方,傅衡改了个字。原本是‘归妇管’,现在成了‘妇自主’。这一字之差,那就是天壤之别。”
他放下卷宗,提起笔,在卷末的留白处,写下了八个字。
笔锋很重,力透纸背。
写完,他把笔一扔,叫人进来。
“传旨,把这卷律文抄送各道。把这八个字也带上,让那些个地方官都看看。”
那小太监凑过去一看,念了出来:“律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“再去叫史官,把这也录进去。”
萧景琰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筋骨。
“朕就是想告诉天下人,这律法不是拿来压人的,是拿来给人活路用的。若是以后谁拿这律法压得人活不下去,那就是读歪了。”
“得嘞,奴才这就去办。”
小太监捧着那卷宗,一溜烟跑了出去。
……
日子过得飞快。
律文颁行的第九日。
京城的大街小巷里,那些个关于“礼崩乐坏”的闲话还没彻底散干净,一桩新案子就递进了京兆尹的衙门。
这案子递得巧,正赶在大清早。
京兆尹刚升堂,还没来得及喝口茶,那状纸就被递了上来。
程廷玉今儿个也在,正跟顺天府尹在那核对那本《律议辑要》的底稿。
“大人,外头有个妇人击鼓。”
那衙役手里拿着张状纸,脸上有点异样。
“说是要告她男人殴打,还要请和离。”
顺天府尹皱了皱眉:“这种案子,以前都是推出去,让他们族里调停。今儿个怎么递上来了?”
衙役指了指外头:“大人,这妇人说了,她不找族里,她就找官府。她说她手里拿着前两日刚颁的《靖和婚改律》,第九条写着‘妇状必接’。若是大人不接,她就坐在门口不走了。”
程廷玉一听这话,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搁,笑了。
“嘿,这还有个懂行的。”
他站起来,走过去,从衙役手里抽过那张状纸。
展开一看,上面的字歪歪扭扭,像是找人代写的,但那案由写得清清楚楚。
“城南刘氏,告夫家殴妻流产,请判和离。”
程廷玉看着这名字,眼珠子一转。
“刘氏?这名字……”
他猛地一拍大腿。
“我想起来了!这不就是去年那桩被驳回的旧案吗?那时候章守朴还在那儿摆着脸,说这是家务事,不该官府管。”
他把状纸往顺天府尹面前一拍。
“大人,这回可不能推了。这可是新律颁行后的头一炮。咱们要是接不好,那都察院可不答应。”
顺府尹看着那状纸,又看了看程廷玉那副等着看戏的模样,咬了咬牙。
“升堂!”
惊堂木一拍,那声音脆生生的,传到了堂外。
那个站在衙门口、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律文抄本的女人,听见这一声响,浑身子一震。
她把那张抄本塞进怀里,扶着那面鼓,一步步地往堂里走。
她那腿还是有点瘸,但那背,挺得比谁都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