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市成衣铺的柜台后面,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,跟下暴雨似的。
掌柜的原本正翘着腿喝茶,听着这动静,那眉毛越皱越紧,最后实在忍不住了,把茶碗往桌上一磕。
“行了行了!那是算盘,不是炒豆子!弄得这么响,也不怕惊了客人!”
柜台后面站起来个半大丫头,穿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,袖口挽得高高的,露出一截细瘦的胳膊。
她是绣娘张大妞,明德女学首批结业的生员。
“掌柜的,您别急着轰我。”
张大妞手里捏着本账簿,那眼神跟带钩子似的,直勾勾盯着掌柜的脸。
“这账不对。三年前的冬衣进项,跟库房里的存底,差了二十两。”
掌柜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,那肥脸上的肉抖了两下。
“你个黄毛丫头懂个屁!这账是前头那个账房留下的,糊涂账多的是!你说差就差?那是损耗!损耗你懂不懂?”
“我不懂损耗,但我懂算术。”
张大妞把账簿往柜上一拍,翻得哗哗响。
“这二十两银子,走的是‘布料折损’的名目。可我核了那几年的进货单,那批布压根儿没受过潮,也没生虫。这银子,是进了谁的兜?”
她声音不大,但周围几个正在挑布料的客官都听见了,纷纷停下脚,往这边看。
掌柜的额头上沁出一层油汗,刚想发作,旁边一直低头做活的绣娘张氏突然站了起来。
“大妞,你……你看准了?”
张大妞看了她娘一眼,点了点头。
“娘,我看准了。山长教的,账是死的,数是活的。只要对不上,就一定有人做了手脚。”
她转头看着掌柜的。
“掌柜的,您是要把这账补上,还是我去顺天府报个信?”
掌柜的瞪着眼,看着这个以前只会跟在他娘后头做针线的丫头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这哪是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绣娘家的闺女?这分明是个会咬人的小老虎。
“补……补上!这就补上!”
掌柜的咬着牙,从怀里摸出一串钥匙,开了柜底的抽屉。
张大妞看着那串钥匙,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。
这就是读书的味儿。
……
与此同时,京县衙门口的书契房里,也是一番热闹景象。
郭二丫今儿个穿着身崭新的吏员服色,正坐在桌前,手里捏着支笔,神情专注。
对面坐着的,是个哭得眼睛红肿的孤女,看着也就十六七岁。
“姑娘,您可得帮帮我。我娘留下的那三亩地,族里叔伯说是要帮我‘代管’,结果这一管就是三年,连颗粮食都不给我。如今我想嫁人,他们还扣着地契不给,说是怕我带走了娘家的根。”
那孤女一边抹泪,一边说。
郭二丫没急着下笔,而是从桌角那一摞律法书里,熟练地抽出那本《靖和婚改律》的附录——《护孤女寡母例》。
她翻开第三页,手指在上面划过。
“族中侵产,照律加等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那孤女。
“你叔伯没立字据?”
“没,就是口头说的。”
“那就好办了。”
郭二丫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,提笔蘸墨。
“以前这种事,得写状子告,还得等衙门立案、查证,拖个三五个月都不一定有结果。今儿个咱们不写状子。”
她在纸上写下“催还契”三个大字。
“这是咱山长教的。依着《护孤女寡母例》第三条,既有律法明文,这侵产之事便是黑白分明。咱们不告状,咱们直接发‘催还契’给族里,限他们三日内归还地契。若是不还,衙门直接派人去拿人。”
她笔走龙蛇,字迹虽显稚嫩,但笔锋刚劲。
“这上面盖上衙门的印,就是一道令。你拿着它回去,看他们敢不敢拦。”
郭二丫把写好的文书递过去。
那孤女捧着那张纸,像是捧着块金砖。
“姑娘,这……这就行了?”
“行了。”
郭二丫把笔往笔架上一搁。
“去吧。若是有人敢动粗,你就说这是明德女学的郭二丫写的,让她们来衙门找我。”
那孤女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这一幕,全落在了刚进门的程廷玉眼里。
程廷玉背着手,溜达过来,拿起桌上那张还没干的“催还契”,眯着眼看了看。
“嘿,有点意思。”
他读着上面的字。
“‘族中侵产照律加等’……啧啧,这帮子老书吏写了一辈子文书,都不敢这么写。你个丫头片子,倒是敢直接往纸上落字。”
郭二丫赶紧站起来行礼。
“程大人。这是律法上写的,我就照着写。衙门办事,不就该照着律法来吗?”
“照着律法来……”
程廷玉笑了,带着股子讽刺味儿。
“这衙门里的老爷们,若是都像你这么照律法来,我这都察院早就关门大吉了。”
他把那张文书放回去,拍了拍郭二丫的肩膀。
“丫头,这活儿干得漂亮。敢用律,还敢教衙门用律,这才是真本事。回头我给陛下上个折子,就夸这一条。女学执业,该给个名分了。”
郭二丫眼睛一亮。
“程大人是说,这能入考课?”
“怎么?想入?”
程廷玉看着她那倔强的眼神。
“入了考课,以后你这官身就稳了,但也得担责。若是写错了文书,可是要吃挂落的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郭二丫挺直了腰杆。
“山长说过,本事是练出来的,也是扛出来的。这责,我担得起。”
“好!”
程廷玉大喝一声,转头对着外头的书吏喊道。
“妈的,都听见了没?以后这妇人承产的案子,都照这路数办!谁敢敷衍,老子扒了他的皮!”
……
傍晚,明德女学的后堂里,灯火昏黄。
沈青瓷正坐在案前,翻看着郭二丫和张大妞送回来的执业报告。
“这第一批出去的,总算是没给咱们丢脸。”
她放下报告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李蕴,明儿个把这‘催还契’的式样,发给各县的书契房。既然好使,就都用起来。”
“是,娘娘。”
李蕴应了一声,正要退下,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叩声。
“山长,我是吴账房。”
沈青瓷抬起头。
“进来。”
推门进来的是个干瘦的老头,手里捧着本厚厚的账册,腰弯得像个虾米。
他是女学专司账目的老吏,平日里话不多,算盘打得精。
“山长,这是这季度的女学开支细目。”
吴账房把账册放在桌上,又从袖子里掏出个小布包,一层层打开,露出里面的一叠银票。
“这是常平仓那边的余息,按照以前的规矩,该是缴回国库的。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皮子耷拉着,没敢看沈青瓷。
“前儿个,有人递了话来。说是这笔银子,不如留在女学,走‘学田’的账。说是……说是以后女学用钱的地方多,总不能回回都伸手向户部要。”
沈青瓷的手指在账册封面上点了点。
“学田?”
“是。说是若是走了学田的账,这笔钱就是女学自个儿的产业,用起来也方便。而且……还能省去户部那一层层核验的麻烦。”
吴账房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沈青瓷没说话。
屋里静得只剩下灯花爆裂的声响。
过了好一会儿,沈青瓷才抬起眼,目光落在吴账房那张老脸上。
“这主意,倒是打得长远。”
她声音淡淡的,听不出喜怒。
“那递话的人,是谁啊?”
吴账房身子一颤,手里的银票差点没拿稳。
“这……这我也没敢细问,就是个小厮传的话……”
“没问?”
沈青瓷冷笑了一声。
“吴账房,你在户部干过那么多年,这点规矩不懂?这常平仓的银子,那是朝廷的脂膏。若是走了学田的账,那就是变成了私产。这钱一旦进了私账,以后谁能说得清?”
她猛地合上账册。
“把银子退回去。一分不少,交回国库。告诉那个递话的人,我明德女学,哪怕是喝稀粥,也得喝得干干净净。这种不明不白的银子,我不接。”
吴账房吓得腿一软,赶紧把那银票重新包好。
“是……是!山长教训得是!老奴这就去办!”
他抱着账册和银票,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。
沈青瓷看着那扇晃动的门,眼里的光沉了下去。
“看来,这女学有了点名头,盯着这块肉的人,也就来了。”
她拿起那张郭二丫写的“催还契”抄本,指腹在“加等”两个字上重重按了一下。
“想从钱眼里钻空子?没那么容易。”
正想着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娘娘!程大人回京了!”
李蕴跑进来,脸上带着喜色。
“程大人在朝上说,要请将‘女学执业’列入考课!陛下已经准了,说是要发明旨!”
沈青瓷闻言,手里的抄本往桌上一扔。
“好。”
她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。
“这一步迈出去了,这女学的丫头们,以后就是大周的‘律法行走’了。”
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外头的月亮正圆,照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
“李蕴,去把那个‘催还契’的原本找出来。明儿个,我要把它挂在这女学的大堂上。”
“是!”
李蕴转身跑了。
沈青瓷看着那月色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考课入了,这本事算是练成了。接下来,就看这帮丫头,能不能把这天下再翻出点新花样来。”
正说着,墙外头的巷子里,忽然传来一声惊叫。
“着火了!着火了!是那边的成衣铺!”
沈青瓷脸色一变。
“张大妞她娘的铺子?”
她一把抓起桌上的灯笼,大步往外走。
“去看看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