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馆的窗户半掩着,里头那股子陈年纸张发霉的味道,比外头初夏的暑气还冲鼻子。
当值的史官姓刘,头发花白,手里拿着把小刷子,正一点一点掸着案卷上的灰。
他今儿个接了个大活儿——给皇后写传。
“刘大人,这都查了三天了,还没整利索?”
旁边的小吏抱着一摞新搬来的卷宗,累得直喘气。
“这哪是写传啊,这是查户口呢。”
刘史官把眼镜摘下来,揉了揉酸涩的眼角。
“你懂个屁。给后妃写传,那是大事。不能有一字虚言,也不能有一处错漏。尤其是这位……”
他指了指桌上摊开的那几本卷宗。
“这位沈皇后,跟以前那些个只会绣花拜佛的娘娘不一样。陛下的旨意说得清楚,要‘写实的’。这‘实’字怎么写?得靠这堆烂纸片子说话。”
刘史官重新戴上眼镜,把那本《起居注》翻得哗哗响。
“你看这儿。靖和元年冬,议‘盐税改制’。当时的记录里,只有陛下的朱批,没皇后的字样。可是……”
他翻到后面几页,指着一行小字。
“‘后亦在侧,言:盐税乃国之重利,不可不察。’这虽是侧记,但也入了档。再看这一处,‘女学立规’,那是皇后一手办的,可卷宗里却只有‘奉旨’二字。”
刘史官皱着眉,把几本册子并在一块儿。
“这就怪了。这皇后明明插手了国事,可这正史里,怎么看着像是隐身了?”
正犯嘀咕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程廷玉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,手里拎着个酒葫芦,腰里还别着块硬木牌子。
“刘大人,纠结啥呢?是不是觉得这皇后没法写?”
刘史官赶紧站起来行礼。
“程大人。下官是在查证。这‘与闻不署之制’,到底是个什么章程?皇后参政,史书上该怎么落笔?”
程廷玉走到案前,随手拿起一本卷宗翻了翻。
“什么‘与闻不署’?那是当年陛下为了护着皇后,不想让她落个‘后宫干政’的名声。但这事儿,咱们心里都有数。”
他把酒葫芦往桌上一搁。
“我从东宫旧档里给你调了点东西。你看看这个。”
程廷玉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发黄的纸。
“这是当年我在东宫当差时,陛下亲笔记的‘议事录’。那时候陛下还是太子,这上头每一件大事,都有皇后的主意。包括那‘三令’的雏形,还有这‘婚改’的初衷。”
刘史官接过来一看,眼睛顿时瞪圆了。
“这……这上面写着‘青瓷言:女子无户,如木无根’。这字迹,是陛下的亲笔?”
“那是。”
程廷玉冷哼一声。
“刘大人,你写传的时候记住了。这位皇后从没下过一道教令,也没盖过一次玉玺。可这朝堂上每一件大事,尤其是这女人的事,那都是她拿命拼出来的。这痕迹,不在明面上,都在这骨子里。”
刘史官看着那叠纸,手有点抖。
“这可是实锤啊。若是有这些个佐证,这传就好写了。”
他赶紧坐下,提起笔,在一旁的草纸上飞快地记着。
“查证第一条:嫡长女身份。查无误,有侯府旧档为证。”
“查证第二条:与闻国事。查无误,有东宫议事录及起居注侧记为证。”
“查证第三条:功业可考。从册后大典,到立储,再到这三令九条……”
刘史官一边写,一边摇头感叹。
“臣写后妃传三十余年,头一回见一位皇后,功业件件能对得上卷宗的。以前那些个‘贤良淑德’,多半是虚词。这一位,那是真刀真枪干出来的。”
……
午时,御书房。
萧景琰正坐在案后批折子,看见刘史官捧着那厚厚的一摞查证录进来,便放下了笔。
“查完了?”
“回陛下,查完了。”
刘史官把那查证录呈上去。
“臣愚钝,原本以为皇后之德,在于‘静’。如今查遍卷宗,才知皇后之德,在于‘行’。这九年之事,九条之律,条条可考,件件是实。”
萧景琰接过那本册子,一页页翻着。
翻到“与闻不署”那一页时,他的手停住了。
“陛下。”
刘史官小心翼翼地说。
“这一处,臣原本想写‘皇后佐治’,但恐后人误读为干政。不知陛下……”
萧景琰提起朱笔,在那行字旁边,重重地圈了一下。
“不用遮遮掩掩。”
他提笔,在旁边写下一行朱批:
“皇后与闻国事,始于靖和元年。非朕破例,是先例自她而始。凡议政之录,皆可直书,不必隐讳。”
刘史官看着那行红字,心里一惊。
这可是定调了。
皇帝亲口承认皇后参政,还要写进史书里。这在千年的史册上,都是破天荒头一遭。
“陛下……这会不会太过了?”
“过?”
萧景琰把笔一扔。
“她做了的事,朕若是不敢认,那朕这皇帝当得也没什么意思。朕就是要让后人知道,这大周的律法里,有她的一半。”
他把那册子合上,递回给刘史官。
“照此写。朕给你撑腰。”
刘史官捧着那册子,只觉得手心发烫。
“臣……遵旨!”
……
回了史馆,刘史官便把自己关在屋里,三天没出门。
案头堆满了废纸。
他苦思冥想,这开篇第一句,该怎么写。
写“贤淑”?太假。
写“端静”?太虚。
写“权谋”?又太硬。
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,风吹过来,叶子哗哗响。
“不写‘贤淑端静’……”
刘史官想起了沈青瓷递来的那个条子,上头写着“不破不立”。
他忽然心里一动。
提笔,在纸上写下三个篇目:
“一、开女学。”
“二、改律法。”
“三、禁外戚。”
写完这三条,他看着那空白的名号处。
这皇后的一生,是这三件事撑起来的。那这最后的谥号,该给个什么字?
若是“文”,那是臣子的字。若是“德”,又太俗。
刘史官在屋里转了两圈,嘴里念叨着:“孝者,善继人之志;仁者,推恩于天下。”
他猛地停下脚。
这皇后所做的一切,不正是为了让这天下女子能像人一样活着吗?这就是“仁”。而她始终守着底线,不也是为了延续大周的根基吗?这就是“孝”。
刘史官坐回案前,手稳稳地落在纸上。
他在卷首,郑重地写下了题目——
《孝仁皇后传》。
写完,他搁下笔,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得嘞,这一笔下去,后人的嘴,算是堵不住喽。”
正说着,门被推开了。
李蕴走了进来,手里捧着个食盒。
“刘大人,娘娘给您送了点点心。说是您这几天辛苦,补补脑子。”
刘史官一看那食盒,乐了。
“娘娘倒是细心。”
他打开食盒,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。
“这味道,透亮。”
他转头看着案上那本刚写好开头的册子,笑了笑。
“李姑娘,回去给娘娘带个话。这传,臣写定了。就按她说的,写个活人。”
李蕴凑过去看了一眼那题目。
“《孝仁》?”
她眨了眨眼。
“娘娘看了,应该会满意。”
刘史官把最后一口糕点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渣子。
“满不满意,那也是史官的事。咱们只管把这笔落稳了。”
他把那册子合上,拿过印泥,在卷尾盖上了自己的私印。
那印泥鲜红,像是刚从血里捞出来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