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城,潮起仓储超市的后台办公室里,空气里飘着一股新装修的石灰粉味儿。
苏姗把一份传真件拍在江潮面前的桌子上,脸色铁青。“那帮孙子动手了。市粮油公司、副食品公司、还有两家国营菜场,刚刚统一口径,说货源紧张,停止向我们供货。明天开业,我们的生鲜区、粮油区、副食品区,货架得空一大半。”
江潮正低头看着手里一张刚打印出来的条码标签,闻言头也没抬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你嗯什么嗯?”苏姗急了,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,“这是赵公子在背后使的劲儿!他这是要让我们开业就出个大丑!空荡荡的货架,老百姓进来一看,什么狗屁仓储超市,就是个空壳子!口碑一下就烂了!”
江潮这才放下标签,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。“他们断他们的。我们卖我们的。”
“卖?拿什么卖?巧妇难为无米之炊!”苏姗指着窗外已经布置得差不多的巨大卖场,“生鲜冷链车进不来,米面油盐的渠道被卡死,难道我们明天开业,就卖点牙膏肥皂卫生纸?”
“米面油盐……”江潮重复了一句,嘴角似乎弯了一下,“我们不是有吗?”
苏姗一愣:“我们有?哪来的?我们之前联系的几个私人粮贩子,量根本不够,而且今天早上也打电话来说不敢卖了,怕得罪国营公司。”
江潮站起身,走到墙边,拉开一块蒙着的帆布。后面是一张巨大的全国地图,上面用红蓝记号笔标注了许多点。“半年前,我让你以不同公司的名义,在东北、两湖、江淮这几个主要产粮区,悄悄建的那些小型加工点和仓储点,还记得吗?”
苏姗瞳孔微缩:“记得……可那些点都很分散,产量也不大,而且你说先囤着,不往外卖……”
“现在可以卖了。”江潮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,“通知所有点,把加工好的‘潮起’牌平价米、平价面、还有我们委托加工的桶装油,全部装车,走我们自己的物流线路,务必在明天早上六点前,铺满深城以及周边三个试点超市的所有货架。”
“价格呢?”苏姗立刻问。
江潮报出一个数字。
苏姗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……这比现在市面上的议价粮,便宜了快百分之四十!比国营店的平价粮指标价格还低一毛钱!这不得亏死?”
“就按这个价标。”江潮语气平静,“海报给我做成最大的,挂出去。标题就写——‘潮起开业,感恩深城,平价米油,保障供应’。”
苏姗看着江潮,忽然明白了什么,声音压低:“你早就料到会有断供这一天?所以你提前半年,用化整为零的方式,自己掌握了部分上游?”
“手里有粮,心里不慌。”江潮走回办公桌,“他们想玩行政手段掐脖子,我们就用市场手段,捅他们的肺管子。老百姓会用脚投票的。”
……
第二天,深城潮起仓储超市门口。
天还没完全亮,黑压压的人群已经把入口堵得水泄不通。巨大的红色海报在晨风中哗啦作响,“平价米油”四个大字触目惊心。价格牌一挂出来,人群就炸了。
“我滴个娘!这米价真的假的?”
“比粮站还便宜!油也便宜!”
“不会是陈化粮吧?”
“管他呢!先买了再说!这年头,便宜就是硬道理!”
卷闸门哗啦一声拉起,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了进去。导购员声嘶力竭地喊着“不要挤!排队!”,但根本没人听。所有人的目标都异常明确——直奔粮油区。
雪白的大米堆积如山,金黄的食用油垒成高墙。价格标签清晰得刺眼。抢购几乎是在一瞬间发生的。推车不够用,就用胳膊抱,用布袋装。有人甚至把外套脱下来当包袱皮。
仅仅一个上午,原本预计能卖三天的库存米面被扫空了一半。补货的小推车在人群中艰难穿梭。
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深城。更多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。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,几家参与断供的国营副食品门店,门可罗雀。偶尔有顾客进去问价,一听价格,扭头就走。
更讽刺的是,这些国营公司的个别员工,趁着休息时间,也偷偷换下工服,溜进潮起超市,加入抢购大军。有的甚至多买几袋,转手加价卖给街坊邻居,赚点外快。
原本铁板一块的“断供同盟”,从内部开始出现了裂痕。几家公司的头头电话被打爆,都是下面的人在抱怨:货压在仓库卖不出去,资金周转不动了!老百姓都跑潮起那边去了!
……
超市二楼的观察走廊,一个穿着浅灰色风衣,戴着墨镜的年轻女人静静站在那里,俯瞰着楼下疯狂抢购的人潮。她身姿挺拔,气质清冷,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。旁边跟着一个穿着中山装、秘书模样的中年男人。
“柳小姐,这就是潮起超市。开业第一天,场面……有点失控。”秘书低声说。
柳如烟摘下墨镜,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。她没有看抢购的人群,目光反而落在那些忙碌的员工和奇特的设备上。
她看到收银员拿着一个手持的机器,对着商品上黑白相间的小条纹“嘀”一下,价格就录入收银机,速度极快。她看到生鲜区的员工从后面推出一车车冒着寒气的保鲜盒,迅速补上被拿空的冷柜,那些蔬菜肉类看起来非常新鲜。
“那不是普通的冷柜。”柳如烟忽然开口,声音清冽,“他们有自己的冷链配送系统。从产地到仓库再到货架,温度是可控的。所以他们的生鲜损耗率会很低。”
秘书有些惊讶:“您看出来了?”
“还有那个条码扫描系统,”柳如烟目光追随着一个收银员,“我在国外的报告里看到过,这是最新的零售管理技术,能极大提升效率和减少差错。国内……应该还没有。”
她微微蹙起眉。赵公子在电话里气急败坏,说要用行政手段摁死这个叫江潮的泥腿子。可眼下看到的,却是一个拥有超前管理理念和隐蔽供应链支撑的商业实体。单纯靠卡脖子?恐怕卡不住。
正思索间,楼下入口处一阵轻微的骚动。几个穿着超市管理层制服的人簇拥着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。那男人穿着普通的夹克,步伐很稳,一边走一边听着旁边一个短发干练女子的快速汇报,目光扫过货架和人群,偶尔点一下头。
柳如烟的目光落在那个年轻男人身上。很年轻,但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……疏离感。仿佛眼前这火爆的场面,早在他预料之中。
就在这时,那年轻男人似乎有所感应,抬头朝二楼观察走廊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两人的目光在嘈杂的空气中有了一瞬间的接触。
江潮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就在视线交汇的刹那,他脑中沉寂了一段时间的【天眼识才】系统,忽然自动触发,一行清晰的信息流掠过:
【目标:柳如烟。关联家族:京城柳氏。潜在价值:未来十五年,国家能源战略调整关键节点(西气东输、电网改革、新能源布局)均有其家族深度参与。当前状态:受赵氏委托进行非正式考察。建议:非敌,可留意。】
能源?柳家?
江潮面色不变,目光已自然移开,仿佛只是随意一瞥,继续听着苏姗的汇报,朝生鲜区走去。
柳如烟也收回了目光,重新戴上墨镜。“走吧。”她对秘书说。
“柳小姐,不继续看了?赵公子那边……”
“告诉他,”柳如烟转身,语气平淡,“用质检卫生问题找麻烦,是下下策。这个人,没那么简单。”
她话音刚落,楼下,刚刚走到生鲜区冷柜旁的江潮,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。
苏姗几乎是冲过来的,手里捏着一张刚刚传来的纸,脸色比昨天接到断供通知时还要难看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火:
“潮哥!赵公子那边……动真格的了!国家质检总局!刚下的文,说接到举报,要突击检查我们设在华北、华东的五个主要生鲜配送中心!理由是……涉嫌食品卫生不达标,可能危害公共安全!检查队已经在路上了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