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馆里静得只剩下心跳声。
那本厚重的《中兴纪》被孤零零地留在案上,周围的小吏早就被屏退了出去。
萧景琰站在那扇半开的窗前,背对着沈青瓷。外头初秋的风吹进来,卷起他明黄色的衣角,猎猎作响。
“青瓷。”
他没回头,声音却有点哑。
“朕把这九年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。从你十四岁那年掀了那御赐的牌位开始,到你入东宫,到你我这一路走到今天。”
沈青瓷站在原地,没动。
“陛下想说什么?”
萧景琰猛地转过身,那双平日里深沉如海的眸子,此刻却像是烧着两团火,死死盯着她。
“朕就问一句。”
他往前跨了一步,逼近沈青瓷。
“你十四岁那年,是不是……死过一次?”
沈青瓷的瞳孔骤然一缩。
空气像是瞬间凝固了。
她看着萧景琰,看了很久。从他的眼睛看到他紧抿的嘴唇,再到那微微颤抖的手指。
他知道了。
或者是,他猜到了。
那个总是跟在邵怀恩身后背书的小胖子,那个在东宫里只会画画的少年,那个如今坐在龙椅上杀伐果断的帝王。他比谁都敏感,也比谁都懂她。
沈青瓷深吸了一口气,没打算骗他。
骗不了。也没必要。
“是。”
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。
“我死过一次。死在那年镇北侯府的寒冬里。然后……活成了另一辈子。”
她没有提什么重生,也没有提那些个光怪陆离的前尘往事。她只说了死,和生。
萧景琰听着,身子晃了一下,像是被人当胸捶了一拳。
但他没疯,也没惊叫。
他只是站在那儿,闭上了眼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那口气里,藏着九年的疑惑,也藏着九年的惊惧。
“怪不得。”
萧景琰睁开眼,嘴角竟勾起一抹苦笑。
“怪不得那时候你那眼神,像是看透了这世间所有的路。怪不得你敢拿命去赌,敢把那牌位掀了,敢把那侯府闹个底朝天。”
他伸出手,想要触碰沈青瓷的脸,半途又缩了回去,最后只是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不管你是哪一辈子的沈青瓷,朕认识的是这一辈子的你。”
他的掌心滚烫,烫得沈青瓷的手腕生疼。
“你这命是捡回来的,那朕就陪你把这条命活透了。前半辈子你受了罪,后半辈子,朕给你把这天补上。”
沈青瓷看着他,眼眶忽然有点热。
“萧景琰。”
“嗯?”
“静水流深。”
她吐出这四个字。
“当年你送我这四个字,今儿个我还给你。这日子无论是哪辈子挣来的,只要是咱们两个一块儿过的,那就是真的。”
萧景琰笑了。
那笑纹在他眼角荡漾开来,像是初春解冻的冰河。
“好。这四个字,朕收了。”
……
出了史馆,天色已经全黑了。
萧景琰没让摆驾回宫,反而拉着沈青瓷的手,径直往宫城的最高处——望楼走去。
守楼的禁军刚要跪迎,就被萧景琰挥手屏退了。
两人并肩站在望楼的栏杆前。
底下,是整个京城的万家灯火。
初秋的夜风凉飕飕的,吹散了白日的燥热。
沈青瓷指着西市的方向。
“陛下你看那儿。”
萧景琰顺着她的手指看去。
那边有一大片灯火,亮得如同星河倒悬,比周围的民居都要亮堂许多。
“那是西市?”
“嗯。”
沈青瓷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那片灯火里。
“九年前,那儿还是一家放印子钱的铺子,叫‘义和号’。那时候,不知道有多少穷苦人家被那高利贷逼得家破人亡,卖儿卖女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如今那儿是一座学堂。明德女学的分部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萧景琰。
“那时候我想,若是能把这些个吃人的铺子都掀了,该多好。如今,真的掀了。而且那灯火里,全是读书声。”
萧景琰看着那片光亮,又看了看沈青瓷被风吹乱的鬓发。
“这就是你挣来的命。”
他伸手帮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。
“你把这世道,改了样。”
沈青瓷笑了笑,那笑里带着点沧桑,但更多的是坦荡。
“我这一生,前十四年是别人给的命,活得像个笑话。后九年,是咱俩挣的命,活得像个人样。”
萧景琰反手握住她的手,十指紧扣。
“往后的日子,朕陪你挣。你要是想把这史书写满,朕就给你留着空白页。你要是想把这天下走遍,朕就陪你下江南、去北疆。”
“得嘞。”
沈青瓷难得用了一句市井的话,眉眼弯弯。
“那陛下这陪读的书童,算是当到底了。”
“那是。”
萧景琰哼了一声。
“朕这书童,可是御笔亲点的,谁也替不了。”
正说着,望楼底下的甬道上,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还有孩童稚嫩的嗓音。
“快点!快点!李姐姐,我要迟到了!”
沈青瓷往下看去。
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,正跌跌撞撞地往女学的方向跑。后头跟着气喘吁吁的李蕴,还有几个提着灯笼的宫人。
那是皇太子萧思明。
这小子还有两个月就满三岁了,正是腿脚刚长利索、满地乱跑的年纪。
“慢点跑!那是台阶!”
李蕴在后面喊,急得都要冒汗了。
“太子殿下,您慢点!那是女学,您去那儿做什么?”
小太子头也不回,奶声奶气地喊:
“山长说了,今儿个考课!我要去旁听!母后说了,男子汉大丈夫,读书不能落人后!”
他小小的身子在月光下跑得飞快,像个不知疲倦的小牛犊。
萧景琰看着那小子的背影,忍不住乐了。
“朕这儿子,倒是随了你。”
他摇了摇头。
“这满宫里的学堂他不去,偏偏要往女学里跑。朕的儿子,头一个想上的学,竟然是女学。”
沈青瓷看着那孩子跑进那片灯火里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那是好事。”
她靠在栏杆上,看着那孩子消失在门口。
“这大周的下一代,若是连太子都觉得女子读书是天经地义的事,那咱们这九年,就算是没白忙活。”
萧景琰点了点头,目光深邃。
“是啊。不白忙活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这巍峨的宫城,又看了看那片灯火通明的女学。
“青瓷,这路走到今天,算是走通了。”
沈青瓷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着。
风吹过,她衣袖上的苏绣花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。
那是她自己画的纹样,叫“枯木逢春”。
“走通了。”
沈青瓷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那咱们就该收拾收拾,给这第二十卷收个尾了。”
萧景琰看了她一眼。
“怎么?你有安排?”
沈青瓷指了指远处史馆的方向。
“史官的笔虽然停了,但这戏台子上的人还没唱完呢。那些个旧人,该给个说法了。”
正说着,李蕴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,手里还拿着个小鞭子,那是刚才追太子落下的。
“娘娘!陛下!”
李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太子殿下……殿下他非要闯女学的考课,被郭二丫姑娘给拦住了!”
萧景琰一挑眉。
“郭二丫?”
“是!郭姑娘说,女学重地,男子不得入内。哪怕是太子,也得守规矩!太子殿下正在门口跟郭姑娘讲道理呢,说要背《三字经》给郭姑娘听!”
沈青瓷听了,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“好一个郭二丫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。
“走,去看看。朕倒要瞧瞧,这当初哭着要读书的丫头,如今能不能守住这道门。”
萧景琰跟在她身后,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望楼。
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最后交叠在一起,分不出彼此。
楼下的风还在吹,那远处女学的读书声,正朗朗地传过来。
“养不教,父之过。教不严,师之惰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