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七十九桩。”
沈青瓷手里捏着本蓝皮折子,也没抬头,就那么随口念叨了一句。
“这靖和二年才过了大半年,京畿七县和离的案子,竟有七十九桩。”
坐在对面的萧景琰正剥着一只橘子,闻言把那一瓣橘子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说:
“这数儿听着是吓人了点,不过你想想,要是没这律法,这七十九个女人,怕是得有三分之一被那帮子族老逼死在祠堂里,三分之一还得在夫家受罪,剩下的……”
他顿了顿,把剩下的橘子皮往桌上一扔。
“剩下的估计也就是那案板上的肉,随人剁。”
沈青瓷合上折子,手指在那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是啊。如今这七十九桩和离,就是七十九条活路。还有这再嫁的三十二桩,逼守入刑的四桩……”
她抬起眼皮,看着萧景琰。
“这四桩逼守入刑,判得那叫一个痛快。那几个把寡妇关起来逼着守节的族老,如今还在大牢里踩着缝纫机呢。这‘孝仁皇后’四个字,能从史馆挂到民间的门楣上,靠的可不是什么虚名。”
萧景琰笑了,把剥好的另一半橘子递给她。
“得了,我的皇后娘娘。这功劳簿我都背熟了。今儿个可是八月初五,明德女学开办一周年的正日子,也是咱们太子的三岁生辰。能不能先把这账本放一放,先说说这生辰礼怎么弄?”
沈青瓷接过橘子,还没来得及说话,外头就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动静。
“父皇!母后!”
一个小小的身影像是炮弹一样冲进了殿里。
萧思明今儿个穿着身红彤彤的小袍子,发髻上还顶着个金灿灿的小帽子,跑起来那叫一个虎虎生风。
后头跟着的李蕴气喘吁吁的,手里还拿着个没来及得给太子擦汗的帕子。
“殿下!您慢点!仔细摔着!”
萧思明才不管那个,一头扎进沈青瓷怀里,仰着小脸,那双眼睛亮晶晶的,跟萧景琰如出一辙。
“母后!山长说今儿个是学庆,要考课!我也要去!”
沈青瓷被他撞得身子往后一仰,伸手捏了捏他那胖乎乎的脸蛋。
“你是太子,去女学凑什么热闹?再说了,那是考课,不是逛庙会。”
“我不听戏!”
萧思明梗着脖子,奶声奶气地喊。
“我要去听她们背书!郭姐姐说了,今儿个要背《女诫》新解!我也要背!”
萧景琰在旁边乐得直拍大腿。
“听听,听听。朕这儿子,才三岁就知道要读书。比朕当年强多了。”
他把萧思明抱起来,举过头顶晃了晃。
“好!要去就去!咱们大周的太子,以后是要管天下的,自然得先看看这天下的女子读的是什么书,过的是什么日子。”
沈青瓷看着这父子俩闹腾,眼底满是笑意。
“行吧。既然太子殿下要去,那就去。不过,去了可得守规矩。若是敢捣乱,山长可是要打手板的。”
萧思明把头摇得像拨浪鼓。
“我不捣乱!山长教什么,我就学什么!”
沈青瓷伸手理了理他的领口。
“那母后问你,你要什么生辰礼?”
萧思明眨巴着眼睛,想了半天。
“我要……我要山长也教教我!就像教郭姐姐那样教我!”
沈青瓷一愣,随即笑了。
“那是女学的山长,不教男人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要母后教!”
萧思明搂着沈青瓷的脖子,在那脸上蹭了蹭。
“母后教我!以后我也要像母后一样,改那什么律,让天下人都过得好!”
沈青瓷听着这话,心里头像是被什么暖流冲了一下。
她抱着萧思明,在他脑门上亲了一口。
“好。母后教你。”
“不过,你以后要管的是天下。学改律那是其次,你得先学会看这天底下的人,过得好不好。若是不好,你得知道是为啥,该怎么治。”
萧思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“嗯!我看!母后说好就是好!”
……
哄走了太子,殿里又静了下来。
方妈妈端着个托盘进来了,上头是一盏热茶,还有个老旧的红漆木匣子。
“娘娘,喝口茶润润嗓子。”
方妈妈把茶放下,手里拿着那匣子,有点犹豫。
“娘娘,这是前儿个侯府那边清理旧档,说是有些个没用的破烂要扔。老奴让人给截下来了。里头……有封信,您瞅瞅。”
沈青瓷接过那匣子。
这匣子有些年头了,上头的漆都掉得差不到了,露出里头发黑的木纹。
她打开盖子。
里头乱七八糟的一堆,最底下压着封信。
信纸发黄,折痕都磨破了。
沈青瓷拿出来,展开。
那字迹歪歪扭扭,是个不识字的老仆勉强凑出来的。
“……夫人(柳氏)记恨大姑娘入骨,说是那牌位没砸死她,是她的命大。这药渣子若是让人查出来,咱们都没活路……”
沈青瓷看着那行字,手指在纸边上顿了顿。
这是九年前的事。
那时候她刚掀了牌位,还没入宫。柳氏就在那时候,已经在谋划着怎么弄死她了。
“方妈妈,这信哪来的?”
“回娘娘,是柳氏当年的贴身丫鬟,如今流放了回来,偷偷藏在包袱里的。说是怕以后有个好歹,留着当个念想。”
方妈妈看着沈青瓷的脸色,小心翼翼地说。
“娘娘,柳氏那案子都判了,这信……”
沈青瓷没说话。
她看着那信上的字,仿佛能看见当年那个阴冷的侯府,那个在那角落里咬牙切齿的柳氏。
那时候,她只是个为了活命挣扎的姑娘。
如今,她是这大周的皇后。
“收起来吧。”
沈青瓷把信折好,重新放回匣子里。
“该了结的,终归要了结。留着它,也不是为了恨,是为了记住。”
她把匣子推到一边。
“方妈妈,去把灯点上。今儿个还要看户部那边的预算。”
方妈妈应了一声,刚要去点灯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大理寺的小官手里捧着个公文,满脸急色地站在门口。
“娘娘!陛下!”
萧景琰正翻着另一本折子,听见动静,皱眉道:
“怎么了?慌慌张张的,成何体统。”
那小官噗通一声跪下。
“回陛下,大理寺狱中来报。那柳氏……柳氏病笃了。”
沈青瓷的手指猛地一顿。
那刚拿起来的茶盏,在指尖晃了一下。
“病笃?”
“是!狱医说是……说是疯症入心,如今连人都不认得了,嘴里胡言乱语,身子也快不行了。狱官问……问是否要请医?”
殿里一下子静得吓人。
萧景琰看了一眼沈青瓷。
沈青瓷坐在那儿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她看着手里那盏茶,茶汤清亮,倒映着她那张平静的脸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把茶盏放下,磕在案桌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照律办。”
她抬起头,声音冷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“既是狱中犯人,该请医就请医,该吃药就吃药。若是治不好,该收尸就收尸。不用特意来问本宫。”
那小官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这位皇后会这么平静。
“是……是!臣明白!”
“还有。”
沈青瓷又叫住他。
“她死前若是清醒了,想说什么,让人记下来。若是没清醒,就这么走了,也别折腾。”
“告诉她,这大周的律法,她守不住,但朕守得住。”
那小官赶紧磕了个头,抱着公文跑出去了。
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。
方妈妈看着沈青瓷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没敢说。
沈青瓷重新拿起那本户部的预算折子,翻了一页。
“陛下,这户部的银子,今儿个咱们得核完。这日子还得过,这路还得走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“青瓷……”
“嗯?”
沈青瓷没抬头,手里的笔在纸上划了个圈。
“别看了,我只是觉得,这戏台子上的人,唱了这么久,也该歇歇了。”
她把笔搁下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月亮正圆,照得宫墙像铺了一层霜。
“柳氏也好,侯府也罢。这账,算到今儿个,算是算清了。”
方妈妈在一旁听着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她看着自家小姐——不,是皇后娘娘。
那个十四岁那年提着刀从侯府杀出来的姑娘,如今坐在中宫里,谈笑间就把那刻骨的仇恨,化作了律法的一笔。
“娘娘说的是。”
方妈妈低声应道。
“这旧账清了,新日子自然就顺了。”
沈青瓷点了点头,忽然笑了笑。
“方妈妈,明儿个太子的生辰宴,你别光顾着忙活。让后厨多做点那糖蒸酥酪,那是太子爱吃的。”
“是,老奴记下了。”
方妈妈应着,转身去收拾那茶盏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,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两晃。
沈青瓷看着那跳动的火苗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“李蕴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明儿个早朝,把那《中兴纪》的定稿呈给陛下。告诉史馆,这卷书,朕校完了。”
李蕴福了福身。
“是,娘娘。”
沈青瓷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。
“走吧,陛下。咱们去那望楼上看看。听说今儿个西市的灯,比往年都亮。”
萧景琰把折子一合,站起身来。
“走。朕陪你看。”
两人并肩走出了殿门。
身后,那本《靖和婚改律》的折子静静地躺在案头,封皮上那“孝仁”二字,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