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的牢房都在地下,终年不见光,那股子霉味儿混着尿骚味,哪怕是在这初秋的时节,也能把人熏个跟头。
狱官手里提着串钥匙,走得哗啦哗啦响,一边走一边拿袖子掩着鼻子。
“方妈妈,您请好吧。这儿不是善地,这味儿冲,仔细冲撞了您。”
方妈妈跟在后头,手里挎着个包袱,那是沈青瓷特意让备的几件干净衣裳和一点糕点。
“得嘞,您慢点。我也不是头回来这儿走动。这地儿啊,就该是给那些个心里有鬼的人住的。”
走到最里头那间死牢,狱官停下脚步,拿钥匙捅了半天锁眼,“咔哒”一声,那扇沉得要命的铁栅栏门开了。
“就这儿头。前儿个还能喊两嗓子,今儿个倒是安静了,也不知是死是活。”
方妈妈往里瞅了一眼。
里头黑乎乎的,只有墙角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,映着个蜷缩在草堆上的人影。
那是个女人。头发白了一半,乱得跟鸡窝似的,身上那件囚服早就看不出本来的颜色,脏得一块一块的。
“柳……柳氏?”
方妈妈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草堆上的人影动了动,慢慢抬起头来。
那张脸瘦得脱了形,眼窝深陷,颧骨高高地耸着,看着跟个鬼似的。
“水……给口水喝……”
嗓音粗厉得像是个破锣。
方妈妈叹了口气,把手里的包袱放在门口那块稍微干净点的地方。
“这是皇后娘娘赏的。几件衣裳,还有点吃的。你好生待着吧。”
一听“皇后娘娘”四个字,那柳氏像是被雷劈了一样,猛地坐直了身子,眼珠子瞪得滚圆,死死盯着方妈妈。
“皇后?哪个皇后?是那个贱……那个沈青瓷?”
她忽然怪笑了一声,那笑声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荡,听着瘆人。
“她成皇后了?哈!她凭什么?我不服!我不服!我是侯府的当家主母!我才是正经的诰命夫人!”
她抓着地上的稻草,手指甲里全是黑泥,一边喊一边往墙上撞。
“侯爷!侯爷救我!那是沈青瓷那个扫把星克我的!她克死了她亲娘,又要来克我!侯爷您倒是说句话啊!”
方妈妈看着她这疯癫样,摇了摇头。
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在侯府里作威作福、眼高于顶的柳氏?分明就是个疯婆子。
“行了,别喊了。”
方妈妈冷声说了一句。
“侯爷早就没了。如今这天下,是陛下和皇后娘娘的。你安生点吧。”
柳氏一听这话,动作猛地一顿。
她呆呆地看着方妈妈,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,忽然换了副面孔,变得畏畏缩缩的,像是认出了谁来。
“你是……你是张妈妈?你是院里那个烧火的张妈妈?”
她爬过来,一把抓住方妈妈的袖子,力气大得吓人。
“张妈妈,你帮我个忙。你去告诉大姑娘……不,去告诉那个沈青瓷,就说我当年错了。我不该听那老虔婆的话,把那药下在汤里……我不该把她送进那火坑里……”
她哆哆嗦嗦地念叨着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“当年的信……那信还在不?烧了没?那可是要命的东西啊……千万别让人看见了……”
方妈妈心里一惊。
这疯话里,倒是透出真东西来了。
那信,正是昨儿个才送进宫里的。
方妈妈没动声色,把袖子从她手里扯出来,嫌弃地拍了拍。
“你早说这话,何至于有今日?”
她站起身,对着外头的狱官招了招手。
“行了,该交代的都交代了。这衣裳,您看着给她换上吧。别让她冻死在这儿,回头还得麻烦。”
狱官赶紧点头哈腰:“是是是,方妈妈放心,小的明白。”
方妈妈转身走了。
柳氏还在后头喊:“张妈妈!你帮我问问侯爷!问问侯爷什么时候来接我!我这还要回去给侯爷管家呢!”
那声音尖锐凄厉,最后被厚重的铁门“哐当”一声关在了里头。
……
回到坤宁宫的时候,天色已经擦黑了。
沈青瓷正坐在窗边,手里拿着本书,却半天没翻一页。
“回来了?”
她听见动静,头也没抬。
“嗯。”
方妈妈把那包袱里的东西拿出来,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。
“娘娘,那是个人……不像个人,鬼不像个鬼的。脑子已经坏了。”
方妈妈叹了口气。
“她认不出人了。把奴婢认成了当年她院里的烧火婆子,拉着奴婢的手,一个劲儿地说后悔。说是当年不该把您往火坑里推,也不该……不该下那个药。”
沈青瓷的手指在书页上顿了一下。
“她终于肯认了?”
“认是认了,可那脑子已经不清醒了。一会儿喊侯爷,一会儿喊冤枉。看着……倒也可怜。”
方妈妈摇摇头。
“可怜?”
沈青瓷轻笑了一声,把书合上。
“若是当年我死了,那才是可怜。如今她这般,不过是现世报来得晚了些。”
话未说完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青黛掀帘子进来,脸色有点白。
“娘娘,大理寺那边来报信了。”
她喘了口气。
“柳氏……没了。”
沈青瓷动作一顿。
“这么快?”
“说是方妈妈走后没半个时辰,人就咽气了。狱医去看过,说是疯症攻心,一口气没上来,就这么去了。”
沈青瓷沉默了片刻。
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窗外那棵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那个放着红漆木匣的案桌前。
“把今儿个大理寺送来的销案文书,拿来。”
青黛赶紧从外头捧进来一张刚盖了章的公文。
“依律销案。柳氏病毙。”
沈青瓷接过那张公文,看了一眼那几个朱红的大印。
然后,她弯下腰,打开那个红漆木匣的盖子。
里头躺着那张发黄的旧信,墨迹斑斑,记录着九年前的罪恶。
如今,那张纸旁边,又多了一张崭新的公文。
一生一死,一罪一罚。
“这就是她自己的账,她自己的终。”
沈青瓷把匣子合上,指腹在盖子上轻轻蹭了一下。
“收起来吧。放到库房最底下的那个格子里去。往后……不必再提了。”
青黛接过来,刚要走,又停下问了一句:
“娘娘,柳氏的家眷……要不要通知一声,让他们来收个殓?”
沈青瓷转过身,看着窗外那轮刚升起来的月亮。
“通知什么?通知柳家?柳家早就为了保命,跟她断绝了干系。通知侯府?侯府如今只剩个空壳子,谁还会管一个罪妇?”
她语气淡淡的。
“依律文办。若是无人认领,便由狱中自行处置。该领多少安葬费,就给多少。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”
“是。”
青黛抱着匣子退了下去。
……
大理寺狱门口,冷风嗖嗖地刮。
两个狱卒抬着一卷草席,那是柳氏的尸体。
“妈的,这命啊,真是说不准。”
那个老狱卒叹了口气。
“想当年,这柳氏在侯府那是何等的风光,出门坐的是四人大轿,穿的是绫罗绸缎。谁能想到,最后就这么走了,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。”
年轻的狱卒往地上啐了一口。
“得了吧。那是她自作自受。听说了没?当年她可没少干坏事。这叫恶有恶报。”
“行了,别废话了。赶紧埋了。”
老狱卒摆摆手。
“咱哥俩凑几个钱,给她买口薄棺吧。好歹是个女人,裹张草席埋了,那是孤魂野鬼。回头若是作了祟,咱俩也跟着倒霉。”
“你倒是心善。”
“咳,谁还没个难处。走吧。”
两人抬着草席,慢慢消失在夜色里。
……
坤宁宫里,灯火刚点上。
方妈妈给沈青瓷端来一碗热粥。
“娘娘,多少吃点。今儿个这事……虽说是报应,可到底听着心里发堵。”
沈青瓷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
“堵什么?这心里啊,早就通透了。”
她放下碗,看着方妈妈。
“她死了,这账就清了。我不恨她,也不怜她。这就是个定局。”
正说着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孩童的笑声。
“母后!母后!”
萧思明不知什么时候窜了进来,手里拿着个拨浪鼓,在那摇得咚咚响。
“父皇说母后今儿个累了,我就来给母后敲敲鼓,解解乏!”
沈青瓷看着那虎头虎脑的孩子,眼里的冷意散了个干净。
她伸手把萧思明抱起来,放在膝盖上。
“你父皇呢?”
“父皇在批折子呢。他说……他说这大理寺的事,不用母后操心,让他去操心就行了。”
萧思明眨巴着大眼睛。
“母后,大理寺是什么?好吃吗?”
沈青瓷笑了,揉了揉他的脑袋。
“那不是吃的。那是个算账的地方。账算清了,咱们就能过好日子了。”
“哦——”
萧思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“那账算清了,明儿个父皇能带我去骑马不?”
沈青瓷捏了捏他的鼻子。
“看父皇有没有空吧。不过,今儿个晚了,你该睡了。”
她把孩子递给方妈妈。
“带太子回去歇着。告诉他,明儿个早起,还要去女学读书呢。”
“是。”
方妈妈抱着还在挣扎着要玩一会儿的太子走了出去。
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沈青瓷靠在椅背上,看着那跳动的烛火。
“李蕴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明儿个早朝,让史官把柳氏这一笔,记在《后妃传》的附录里。就写:‘柳氏以罪废,病毙狱中,无眷收殓。’”
“是,娘娘。”
沈青瓷闭上眼,挥了挥手。
“歇着吧。”
李蕴轻手轻脚地灭了灯,退了出去。
黑暗中,沈青瓷听着窗外的风声,心里头一片澄明。
死了一个柳氏,这旧账,便撕去了第一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