坤宁宫里的地龙烧得正旺,把那初冬的寒气挡得严严实实。
沈青瓷坐在窗边,手里正拿着把剪刀,修剪一盆刚开蕊的水仙。
“娘娘。”
青黛掀帘子进来,手里捏着封信道。
“岭南那边递回来的折子,到了。”
沈青瓷手里的剪刀“咔嚓”一声,剪下一片枯叶。
“念。”
“是。”
青黛展开信纸。
“沈青珉三年流刑期满。岭南那边的官府问其归期,他没归京。说是……说是托了媒,在那边娶了个煮茶的妇人,安家了。”
青黛顿了顿,看着最后一行字。
“他托人捎了一句话回来:‘不回去了’。”
屋子里静悄悄的。
沈青瓷放下剪刀,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手。
“不回去了……”
她低声念叨了一遍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。
“挺好。岭南天暖,适合养老。他若是回来,这京城反而没他的地儿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青黛。
“还有么?”
青黛摇摇头,把信折好,放在桌案一角。
“没别的了。就这一封家书。哦对了,方妈妈刚从外头进来,说是……沈镇北今儿个一早,往宫门方向去了。”
沈青瓷闻言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,那笑意里没半点温度。
“嗯。该来的,总归是要来的。”
她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
“柳氏死了,婉清疯了,青珉不回了。如今就剩这一个,还在那撑着。”
她看着窗外那光秃秃的树枝。
“这账,翻篇了。”
……
傍晚时分,萧景琰下了朝,披着件大永风风火火地进来了。
一进殿,他就把那大永解下来扔给李蕴,自个儿走到沈青瓷对面坐下。
“今儿个朝堂上那帮子老东西,为了河道修缮的银子,吵得朕脑仁疼。”
他端起沈青瓷跟前的茶盏,也不嫌凉,仰头就灌了一口。
“听说……那人去宫门口了?”
沈青瓷正在逗弄着一只刚进宫的小猫,闻言头也没抬。
“你是说沈镇北?”
“嗯。”
萧景琰盯着她的脸,想从上头找出点什么情绪来。
“就在宫门外跪着呢。说是要见你一面。那守门的禁军来问朕,朕让他们先晾着。你这头……打算怎么弄?”
沈青瓷伸手挠了挠那小猫的下巴,那猫舒服得“呼噜”直响。
“见?”
她轻笑了一声。
“他求的是见一面,我给的答案是他见不到。”
她抬起眼,看着萧景琰。
“这不是恨。要是恨,我就该让人把他打出去,或者直接弄死。如今这账清了,他是死是活,跟我没关系。我不见,是因为没必要见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眸子,心里头忽然有点发酸。
这几年,她把那些个该报的仇都报了,该算的账都算了。如今这人就在门外,她却能像个局外人一样,在这儿逗猫。
“成。”
萧景琰拍了拍桌子。
“那就依你。不见。”
正说着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动静。
“父皇!母后!”
萧思明那小子今儿个穿了身虎头靴,手里拿着个拨浪鼓,一溜烟地跑了进来。
后头跟着的奶娘急得直喊:“殿下!慢点!仔细摔着!”
萧思明跑得快,一头扎进沈青瓷怀里,把那小猫都吓得一激灵,窜上了房梁。
“母后!我听李蕴姑姑说,外头有个老伯伯在哭,说是要见你!”
萧思明眨巴着大眼睛,一脸的好奇。
“那老伯伯是谁啊?是坏人吗?”
沈青瓷被这小子撞得身子晃了晃,伸手把他抱起来,放在膝盖上。
她理了理萧思明那有点歪的虎头帽。
“他不是坏人。”
她想了想,语气平缓地说。
“他只是个没做对事的人。”
“没做对事?”
萧思明歪着脑袋。
“那是像我不肯吃饭一样吗?”
“差不多吧。”
沈青瓷笑了笑。
“只不过你不肯吃饭,是因为肚子饱了。他没做对事,是因为心里那账没算清。他以前做了错事,把你母后赶了出去,如今老了,想回来看看。”
“那母后见不见?”
萧思明问了一句。
沈青瓷摇摇头。
“不见。做错了事,就得认罚。这不是狠心,这是规矩。”
萧思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忽然伸出小手,拍了拍沈青瓷的肩膀。
“那母后别怕!我是太子!若是那老伯伯敢欺负母后,我就让人打他屁股!”
萧景琰在旁边听着,忍不住喷了。
“好小子!有种!”
他伸手把萧思明拎了过去,举高了些。
“不过,这打屁股的事,不用你动手。你母后啊,比谁都会算账。”
萧思明咯咯地笑,在萧景琰手里挣扎着。
“父皇!放我下来!我要去骑大马!”
殿里一片笑闹声。
那外头的寒风,似乎怎么也吹不进这层窗户纸。
……
次日清晨。
天刚蒙蒙亮,宫门外头的鼓声还没响。
沈青瓷起得早,正在案前练字。
李蕴轻手轻脚地进来,手里捧着件厚披风。
“娘娘,外头禁军来报了。”
“说。”
沈青瓷手里的笔没停,一笔一划地写着。
“那人……还在跪着。昨儿个夜里露水重,他那身子骨似乎有点受不住,在那儿直打晃。但这会儿还没倒下,嘴里还念叨着要见娘娘。”
沈青瓷手里的笔尖在纸上一顿,墨汁晕开了一个小点。
她看着那点墨迹,没说话。
片刻后,她重新提起笔,把那字补全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把笔搁在笔架上,拿起旁边的绢布擦了擦手。
“该干什么干什么。不用给他送水,也不用给他送饭。宫里的规矩,没说皇后要见一个流民。”
“是。”
李蕴应了一声,正要退下,沈青瓷忽然叫住了她。
“等等。”
李蕴停下脚步。
沈青瓷转过身,看着窗外那微亮的天色。
“去把那匣子拿来。就是装着柳氏旧信的那个。”
李蕴一愣,赶紧去把那个红漆木匣捧了过来。
沈青瓷打开匣子,里头除了那张旧信和销案文书,还空着好大一块地儿。
“把今儿个的日历撕一张,放进去。”
沈青瓷吩咐道。
“这是最后一笔。记下了,这账就彻底清了。”
李蕴依言照办,把那张写着“靖和二年九月末”的红纸小心翼翼地铺在匣子底。
“娘娘,这……是给您自己看的?”
沈青瓷合上匣子,指腹在盖子上摩挲了一下。
“是给这天下看的。也是给以前那个沈青瓷看的。”
她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。
“走吧。今儿个还要去史馆,看看那《孝仁传》刻板刻得如何了。”
她往外走去,脚步稳当,连那衣角都没带起半点风。
李蕴捧着那个匣子,跟在后头。
走到门口,沈青瓷忽然停下脚步,看了一眼宫门的方向。
那方向隐约传来一阵喧哗,似乎有人在喊“我是皇后的爹”。
沈青瓷冷笑了一声。
“这一声爹,他喊得太晚了。”
她迈出门槛,再也没有回头。
“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