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宫的大门,那是用铜汁浇铸的铁皮门,红漆刷得跟血似的,这就跟一道天堑一样,把里头的天家富贵跟外头的凡尘俗世隔得死死的。
今儿个风大,刮在脸上跟刀割一样。
沈镇北就跪在那巨大的门坎前头。
他那身破烂衣裳早被风吹透了,里头的凉气直往骨头缝里钻。可他顾不上,只是挺着那佝偻的背脊,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宫门。
“我是镇北侯!我是皇后的亲爹!”
他扯着嗓子喊,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。
“我要见皇后!我要见我的女儿!”
守门的禁军换了班,这会儿当值的是个黑脸侍卫,看着是个硬茬。
他手里按着腰刀,眉头皱成了个“川”字,不耐烦地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石板。
“行了行了,别嚎了。这宫门口是你说喊就喊的地方?”
侍卫斜眼睨着他。
“老头,你也不瞧瞧自个儿那样,还镇北侯?你是镇北侯,那我是玉皇大帝不成?”
沈镇北一听这话,急了,挣扎着想站起来,可腿脚早跪麻了,这一使劲,反倒“扑通”一下又摔在地上。
“我真是!以前的镇北侯!我是沈青瓷她爹!你们去通报,只要她知道是我,肯定得见我!”
他喘着粗气,那双浑浊的眼里满是执拗。
“她是皇后,那是天下的国母!哪有闺女不见亲爹的道理?那是大逆不道!”
黑脸侍卫听乐了,嗤笑一声。
“哟,还要拿大道理压人?”
他蹲下身,压低了声音。
“我告诉你,如今这镇北侯府,早就换了主儿。如今那位是沈祁侯爷。至于你……”
侍卫指了指他那身破烂。
“要饭去别处要。这儿是宫禁,再敢咋呼,小心我把你当疯子抓进大牢去。”
沈镇北咬着牙,那脸上的肉都在抖。
“我不走。我就跪在这儿。你们去通报!哪怕是报个信儿,就说我有话跟她说!”
他这一跪,就不起来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日头从东边升起来,又慢慢往西边斜。
宫门口进进出出的官员、内侍不少,一个个都坐轿子骑马的,谁也没多看这路边跪着的老乞丐一眼。
……
坤宁宫里,却是一派暖意。
地龙烧得正旺,屋里还飘着股淡淡的果香。
沈青瓷正坐在案前,手里拿着支朱笔,正在一份户部的奏折上勾画。
“今年冬天的棉衣,北疆那边还得加拨两万套。这折子上写的‘备齐’,朕看未必是真的齐了。”
她头也没抬,把折子扔到一边,伸手去拿下一本。
萧景琰坐在她对面,正剥着个橘子,闻言把一瓣橘子递过去。
“朕让兵部再去查。若是有人敢贪这冬衣的银子,朕就让他把自己身上的皮扒了抵数。”
他看着沈青瓷平静的脸,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外头那老东西,跪了快俩时辰了。”
沈青瓷接过橘子,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。
“嗯。”
“我看那禁军递进来的条子,说是喊得挺大声。一口一个‘我是皇后的爹’,听着倒像是个来讨债的。”
萧景琰把橘子皮扔进篓子里,拿帕子擦了擦手。
“你要不要见见?哪怕是为了把他打发走。”
沈青瓷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,看着萧景琰。
“见?为何要见?”
“他是你生父。这外头跪着,总归是个事儿。若是传出去,少不得有人说你不孝。”
萧景琰嘴上说着,眼神里却没什么担忧,反倒带着点探究。
沈青瓷笑了,那笑意很浅。
“不孝?”
她把笔搁在桌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他当年为了攀附权贵,把正妻逼死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‘夫妻’二字?他把嫡女当垫脚石,为了那点私利要把我也推进火坑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‘父女’二字?”
她身子微微后仰,靠在椅背上。
“如今他落魄了,想起自己是皇后的爹了。他跪在那儿,不是为了认错,是为了要挟。他想的不是父女情分,是想让朕看他一眼,好让他觉着自己还有那么点体面。”
她冷哼了一声。
“这账,早就算清了。他跪他的,那是他在还他心里那点欠债的滋味。朕见不见,那是朕的账。朕不想见,谁也逼不了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朕听你的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她身后,伸手给她捏了捏肩膀。
“不见。”
……
外头的风越发大了。
沈镇北这会儿已经冻得有点僵了。他那膝盖早没了知觉,只有那脑袋还昏昏沉沉地撑着。
“我不走……我不走……”
他嘴里还在念叨。
“我是皇后的爹……她是我的种……”
正喊着,那厚重的宫门忽然“吱呀”一声,开了一条缝。
出来的是个穿黄衣的内侍,手里甩着拂尘,脸上挂着副公事公办的冷笑。
“谁在宫门口喧哗?”
沈镇北眼珠子一亮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拼命把身子往前挪了挪。
“公公!我是沈镇北!我是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
那内侍打断了他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咱家是奉了万岁爷和娘娘的口谕出来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。
“娘娘说了。宫门重地,闲杂人等不得逗留。至于你是谁,娘娘没工夫认。”
内侍把拂尘一甩。
“娘娘不见。”
这四个字,就像是一盆冰水,哗啦一下浇在沈镇北头上。
“不见?”
沈镇北愣住了,那浑浊的眼珠子瞪得老大。
“她不见?我是她爹啊!她怎么能不见?”
“是不是爹,那是你们家的事。但这宫门,你是进不去的。”
内侍也不跟他废话,转身就要进去。
“若是再敢喧哗,禁军棍棒伺候!”
“砰——”
宫门重新合上,激起一阵灰尘。
沈镇北看着那紧闭的大门,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。
“不见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。
“她真的不见……”
他没有走,也没有再喊。
他只是慢慢地,一点一点地把腰弯了下去,把那颗花白的头颅,重重地抵在了冰冷的石板上。
那石板硬邦邦的,硌得骨头疼。
可这疼,比起那“不见”两个字,却像是轻了无数倍。
“我是她的爹啊……”
一声呜咽,从那喉咙深处挤了出来,瞬间就被风吹散了。
守门的黑脸侍卫在旁边看着,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。
“这老头,也是个痴人。”
他也不去管他,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刀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风吹过宫墙,发出一阵呜呜的声响,像是在替谁哭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