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门口那两尊石狮子,瞪着眼瞧了这世道几百年,什么荒唐事没见过?可像沈镇北这般,一身烂絮,跪在地上跟个石桩子似的,非要拿那张老脸去碰皇宫的铁皮门的,倒也是头一遭。
“公公!劳烦您再跑一趟!”
沈镇北趴在地上,嗓子早喊劈了,像是破锣在磨砂纸。
“我不求别的!就求见一面!我就说一句话!说完我就走!绝不给娘娘添乱!”
他那只枯瘦的手死死扒着门槛缝隙,指甲盖里全是黑泥。
那守门的小太监今儿个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,碰上这么个死缠烂打的主儿。他捂着鼻子,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。
“哎哟喂,我的老侯爷,您这是要作甚?这都晌午了,娘娘那是金尊玉贵的,哪能您说见就见?”
小太监翻了个白眼。
“刚才不是回了您了么?‘不见’俩字儿您听不懂?还是非要咱家叫禁军拿棍子把您‘请’走,您才听得懂人话?”
沈镇北身子一颤,没动。
“我不走……”
他梗着脖子,那股子以前在侯府里独断专行的牛劲儿又上来了,可惜如今只剩了个空壳子。
“我是她爹!这是天伦!她能不见?她若是今日不见,就是不孝!传出去,这皇宫的脸面往哪儿搁?”
小太监听了这话,气得乐了。
“嚯,还跟咱家摆谱呢?”
他正要叫人,里头忽然递出个牌子。
“慢着。”
出来的还是先前那个内侍,手里没拿拂尘,只抄着手,冷飕飕地看了一眼沈镇北。
“这是中宫递出来的话。你去跟那老东西说。”
小太监赶紧凑过去。
内侍低语了几句。小太监眼睛一亮,点了点头,转身回到门槛边,隔着那门缝喊道:
“听见没?咱家这是最后一回回你的话。”
他扯着嗓子,把刚才内侍教的话喊得震天响。
“娘娘正在考校太子殿下的课业,手里正拿着太子写的字呢。娘娘说了,‘不见’。这俩字,您要是听不懂,咱家就给您翻译翻译——这宫门,您进不来!这面,您见不着!赶紧走!”
……
坤宁宫里。
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,偶尔爆出两点火星。
沈青瓷坐在案前,手里拿着支朱笔,正指着宣纸上的一行字。
“这一笔‘撇’,写得太浮躁了。下笔要有千钧力,不能飘。”
她把纸推到对面。
“重写。”
萧思明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,撅着嘴,手里攥着笔,一脸的不情愿。
“母后,我都写了十遍了……”
“十遍那是练字。百遍才是入心。”
沈青瓷没抬头,语气淡淡。
“继续写。”
正说着,方妈妈端着盏燕窝进来,看了一眼外头的动静,把碗轻轻放下。
“娘娘。”
她压低了声音。
“那外头……又递话进来了。说是那人还在跪着,非要见您一面,说是……说是天伦大义,若是您不见,便是……”
方妈妈顿了顿,有点不好开口。
“便是什么?”
沈青瓷放下笔,拿帕子擦了擦手。
“便是不孝,要让天下人耻笑。”
沈青瓷听了,脸上连点表情都没变。
她端起那盏燕窝,拿勺子搅了搅。
“天伦?”
她轻笑了一声,那笑里没半点温度。
“他若是知道天伦,当年就不会把我娘逼死,更不会为了那点权势,把自个儿的闺女往火坑里推。”
方妈妈叹了口气。
“是啊。娘娘还记得那信么?那老仆写的,说‘夫人记恨大姑娘入骨’。那时候他们可没把你当个闺女看。”
她看了一眼沈青瓷。
“如今这位置倒是换了。他求着见您,您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。”
沈青瓷喝了一口燕窝。
“这不是换了位置,这是账算清了。”
她把碗放下,声音沉了几分。
“去。告诉外头的人,让他别在那儿拿‘孝’字压人。这宫里的规矩,不是给他这种人立的。”
方妈妈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传话。
萧思明在旁边听着,也不敢吭声了,老老实实地低头写字。
……
日头一点一点偏西,暮色像张大网,慢慢罩了下来。
宫门口更冷了。
沈镇北这会儿已经冻得没知觉了,整个人像是被冻在石板上似的。
“我不走……我不走……”
他嘴里还在念叨,可声音已经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。
“我要见她……我是她爹……”
那小太监又出来了。这回他没带笑,脸上甚至带了点不耐烦和隐约的怜悯。
他站在门缝边,对着外头喊道:
“老东西!你听好了!这是娘娘最后的一句话!”
小太监吸了口气,大声喊道:
“娘娘说了!当年您推我娘进火坑的时候,也没问过她愿不愿意!如今您跪在这儿求见,那是您自个儿的事!这宫门,您这辈子都别想进!”
这一嗓子喊出来,外头忽然静了。
死一般的静。
沈镇北趴在地上的身子,猛地僵住了。
“推……推我娘进火坑……”
他瞪大了眼,看着那红色的宫门,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世道。
那是他以为早就没人记得的旧账。
那是他以为靠着“父女”二字就能抹平的恩怨。
可如今,这几个字像是一把尖刀,直接捅进了他那层薄薄的脸皮里,把里面那颗早就黑了的心给挑了出来。
他没有再喊冤,也没有再说不孝。
他只是慢慢地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样,把头重重地磕在了那冰冷的石板上。
“咚。”
一声闷响。
小太监在门缝里看了一眼,摇了摇头。
“这老货,总算是没声了。”
他转身,把那宫门上的小窗给关上了。
沈镇北就那么趴着,一动不动。
风卷着地上的枯叶,在他身边打了个转,又呼啸着往远处去了。
他不再求见,也不再说那一句“只求一面”。
他只是跪在那儿,像个被人遗弃的破布袋,只有那身下压着的一块旧玉佩,硌得他生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