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娘，这台阶陡，您慢着点。”
方妈妈手里提着盏防风的灯笼，跟在沈青瓷后头，那一双眼睛只盯着脚下，生怕自家主子有个什么闪失。
沈青瓷没回头，步子迈得稳当。
“无妨。这路走惯了，便是再黑也能摸着道儿。”
她这一路拾级而上，没叫太多人跟着，就带了方妈妈和青黛。这会儿天还没大亮，宫墙里头静得只剩下风声，那风刮在脸上，跟刀子似的，割得人生疼。
一直到了那最高的城楼口，沈青瓷才停下脚步。
她站在垛口边，扶着那冰凉的石砖，往下一看。
底下那片宫门外的广场，空荡荡的。两尊巨大的石狮子蹲在那儿，像是两尊煞神，守着这皇家的威严。
而在那石狮子的爪子边上，有个灰扑扑的小点，跟那地上的尘土混在一块，若是不仔细瞧，根本看不出来那是个人。
“那就是他？”
青黛凑过来，压低了嗓子问了一句。
“是。”
沈青瓷应了一声，眼神在那灰点上停了片刻。
那人缩在那儿，一动不动，看着跟个没人要的破麻袋似的。哪里还有半点当年在侯府里，指着她鼻子骂“逆女”时的那股子嚣张气焰？
“他跪了一宿？”
沈青瓷问。
方妈妈叹了口气：“可不是么。守门的侍卫递了话进来，说是那老头儿昨儿个把嗓子都喊劈了，后来没声儿了，就那么跪着。给水不喝，给饭不吃，跟那石板较上劲了。”
沈青瓷没说话，目光往下移了几寸。
在那灰点似的膝盖边上，隐隐约约有个亮晶晶的东西，在晨光里闪了一下。
那是一块玉佩。
沈青瓷认得那玩意儿。
那是镇北侯府当家的信物，蟠龙佩。当年沈镇北为了这玉佩的成色，还特意请了扬州的师傅来雕，平日里那是连碰都不让人碰一下的宝贝。
“那玉佩，他倒是还留着。”
沈青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那年他在米铺想把这玉当了换饭吃，结果人家掌柜的嫌晦气，连收都不敢收。如今倒好，这玉佩也跟着他一起，在这宫门口吃了一宿的灰。”
青黛看着那玉佩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
“娘娘，这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像是在斟酌着词句。
“要不要让侍卫把他……弄走？这跪在宫门口，若是被人瞧见了，总归是个话柄。再说，这大冷天的，若是真死在这儿……”
沈青瓷打断了她。
“死不了。”
她转过身，背靠着那垛口，看着那初升的日头把宫墙照得金红一片。
“他若是真想死，当初就不会把柳氏推出去顶罪，也不会在侯府倾颓的时候，把所有的家底都卷走，只留个空壳子给沈祁。”
沈青瓷的声音很平，平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干系的事。
“他跪在这儿，不是为了求我原谅，更不是为了赎罪。他就是不甘心。不甘心那个曾经被他捏在手心里的闺女，如今站在了云端，而他却只能在泥里。”
方妈妈在旁边听着，小声嘀咕了一句：“这老东西，心术不正，活该有今日。”
沈青瓷点了点头，又摇了摇头。
“前世，我娘被他推进火坑，是拿命换我出来。那时候，他在高堂之上，连看都没看一眼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变得有些悠远。
“这一世，我一步一步走到这里，没靠过他一分一毫，也没求过他一次。”
“他跪他的，我走我的。这两者之间，没有半点干系。”
青黛听得心里一颤，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家娘娘。
这话说得淡，可那背后的分量，却是沉甸甸的。这是把那九年的账，连同前世的账，都在这一眼望出去的时候，给划了一道线。
“娘娘说的是。”
青黛低下头。
“那咱们……还看么？”
沈青瓷转过身，最后看了一眼底下那灰扑扑的身影。
“看过了，便走吧。”
她理了理衣袖，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利索。
“今儿个女学有考课，那是山长定下的规矩，不能迟了。咱们还得赶着回去，把那几本卷子批了。”
说完，她没再多看一眼，转身便往那台阶下走去。
“得嘞，娘娘您慢着点。”
方妈妈赶紧应了一声，提着灯笼跟了上去。
那城楼上的风，吹得那旌旗猎猎作响。
……
城楼下。
沈镇北忽然觉得眼皮子一跳。
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，那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，像是感觉到了什么。
“是……是有人么？”
他嗓子里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，像是两块破铁片在磨。
他费力地抬起头，脖颈子僵硬得像是生了锈，咔咔作响。
他抬头，往那高耸入云的城楼上看去。
那上头，隐约似乎有个影子晃了一下，又很快消失在了晨雾里。
“青瓷……青瓷！”
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，想伸手去抓，可那手刚抬起来，就软软地垂了下去，正好砸在了那块沾了泥的玉佩上。
“啪。”
一声脆响。
那玉佩在地上滚了两圈，停在了那污水坑边，上头那雕着的龙，此刻看着倒像是一条被冻僵的蛇。
沈镇北看着那空荡荡的城楼，嘴唇哆嗦了两下。
“你……你还是不肯见我……”
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，随后脑袋一歪，重重地磕在了那冰凉的石板上。
城楼上，只剩下风还在吹，吹得那旗帜翻飞，像是在嘲笑这底下的痴人。
沈青瓷的身影早就没在了台阶尽头，只留下一串稳稳当当的脚步声，在那晨光里，越走越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