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封条拿来。”
钱大鹏站在潮起深城配送中心的大门口，身后跟着七八个穿着不同制服的人，有质检的，有工商的，还有两个公安干警压阵。他伸出手，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办事员立刻递上一叠盖好红印的封条。
配送中心的工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，远远看着，没人敢上前。几个管理人员想过来，被苏姗用眼神制止了。
钱大鹏看都没看站在一旁的江潮，径直走向冷库的卷帘门。“根据群众举报及初步核查，潮起集团深城配送中心存在重大食品卫生安全隐患，现依法予以查封，接受进一步调查。”
他声音洪亮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。
封条被刷上浆糊，正要往门上贴。
“钱组长，等一下。”
江潮的声音不高，但很清晰。他往前走了两步，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，不紧不慢地抽出一份文件。
钱大鹏皱了皱眉，手停在半空。“江董事长，有什么话，等查封程序走完再说。妨碍执法，后果你清楚。”
“不敢妨碍。”江潮把文件展开，亮出首页右上角那个醒目的、带国徽图案的部委公章。“只是想请钱组长看清楚，你们要查封的，到底是什么地方。”
钱大鹏眯起眼，凑近了些。等他看清文件标题和落款单位时，脸色微微一变。
《关于开展民生领域数字化供应链试点单位的复函》。
发文单位是中央某几个重量级部委的联合办公室，日期是两个月前。文件里明确写着，潮起集团在深城、沪上等五地的现代化生鲜配送中心，被列为“国家民生领域数字化供应链改革试点单位”，要求地方政府予以配合支持，并定期上报运营数据。
“试点单位……”钱大鹏喉咙有些发干。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，这地方挂了号，动了它，就等于动了上面的试点项目。
江潮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，指着空白处。“既然钱组长坚持要贴封条，也行。麻烦您在这儿，还有封条上，加注一行说明：‘因行政指令导致国家试点项目数据采集工作中断，责任由签发封条单位承担。’签上您的名字，盖上章。我们一定配合。”
现场一下子安静了。
那几个拿着封条的办事员面面相觑，谁都不敢动。加注这种说明？还要签字盖章？这他妈不是自己往火坑里跳吗？部委之间的扯皮，他们这些小虾米哪担得起？
钱大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他捏着封条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。赵公子在电话里的咆哮还在耳边：“必须封掉！找出问题！搞臭他！”可眼前这份文件，像一块烧红的铁板横在那里。
“江潮，你别拿鸡毛当令箭！”钱大鹏色厉内荏，“试点单位就更应该严守标准！现在有人举报你们卫生不达标，危害公共安全，我们必须依法检查！”
“检查当然欢迎。”江潮点点头，随即又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份红头文件，这次是粤省和深城市政府联合下发的，标题很长——《关于确保今冬明春粤港地区“菜篮子”稳定供应及应对突发情况的应急预案》。
“巧了。”江潮声音提高了一些，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，“根据省里和市里这份保供预案要求，我们潮起深城配送中心，是协议指定的港岛及深城核心城区紧急生鲜物资保障点之一。预案第三条第七款写明，保障点运营不受非重大安全事由之外的行政干预。钱组长，您今天封门，导致的供应中断，算不算‘非重大安全事由’？这个责任，您个人，或者您代表的单位，准备怎么向港岛方面、向省里市里解释？”
港岛？保供？
这几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钱大鹏脑门上。九七临近，任何涉及港岛稳定的事情都是天大的事。这顶帽子太大了。
他额头开始冒汗。就在这时，他口袋里的大哥大响了。
刺耳的铃声在僵持的空气中格外突兀。钱大鹏像抓到救命稻草，赶紧退开几步，背过身接电话。
“喂？赵……”
“钱大鹏！你他妈磨蹭什么？！”电话那头赵公子的声音又急又怒，背景音很嘈杂，“封了没有？找到东西没有？！”
“赵公子，情况有点……他这里有部委试点文件，还有省里的保供协议……”
“我管他什么狗屁文件！”赵公子几乎是在吼，“保供？保个屁！我告诉你，肯定有问题！他仓库里一定有见不得光的东西，过期肉、烂菜叶子，随便找！找到坐实了，什么文件都不好使！给我进去搜！现在！立刻！”
钱大鹏听着电话里的盲音，脸色灰败。他骑虎难下。
转过身，他看着江潮平静的脸，一股邪火冲上来。赵公子他得罪不起，眼前这个商人……妈的，拼了！
“江董事长！”钱大鹏咬着牙，“你说得天花乱坠，但我们接到的是实打实的举报！为了人民群众的食品安全，我们必须对仓库进行彻底搜查！请你配合！”
他一挥手：“质检的同志，进去！重点查冷库！仔细查！”
江潮看着他，忽然笑了笑。那笑容让钱大鹏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搜仓库？可以。”江潮侧身，对旁边一个管理人员点了点头，“把一号冷库门打开，请各位领导进去‘指导工作’。”
卷帘门缓缓升起，一股白色的冷气涌出。出乎所有人意料，里面并没有堆积如山的货物，反而显得异常空旷、干净。明亮的灯光下，可以看到一排排银灰色的金属货架整齐排列，上面摆放的货品并不多，都用统一的透明保鲜盒分装，贴着清晰的标签。
更让人惊讶的是冷库里的设备。墙壁和天花板上布满了管道和传感器，几个大型设备正在低声运转。冷库中央，站着三个外国人，两男一女，正拿着笔记本和仪器，对着货架上的东西记录着什么。旁边还有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国技术人员陪同。
看到门口涌进来一大群穿制服的人，那几个外国人都抬起头，有些疑惑。
陪同的中国技术人员赶紧上前，用英语解释了几句，然后转向钱大鹏，语气带着不满：“你们是哪个单位的？没看到这里有外宾在工作吗？这是联合国粮农组织的专家，正在对我们引进的‘气调保鲜系统’进行现场评估和数据采集！打扰了国际交流合作，谁负责？”
联合国粮农组织？专家评估？
钱大鹏和他带来的人都傻眼了。这阵仗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。
一个质检队员下意识地拿出快速检测仪，对着空气和货架上的样品盒测了几下，眼睛立刻瞪大了，凑到钱大鹏耳边，声音发颤：“组长……这……这空气洁净度，湿度，温度……还有这蔬菜的农残和新鲜度指标……比国标……不，比出口标准还高好几倍！这……”
这时，那个年纪较大的外国专家走了过来，用带着口音但很清晰的中文说道：“不可思议！这是我见过的最先进的生鲜仓储系统之一，即使在欧洲也不多见。这里的温湿度精准控制、气体成分调节和微生物抑制水平，已经达到了很高的标准。这些数据，我们会写入今年的亚太地区粮食安全与供应链报告。请问，你们是来参观的吗？”
钱大鹏张着嘴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身后的执法队员们，也都僵在原地，进退不得。
江潮走到冷库门口，对旁边一个拿着小型摄像机的集团宣传部员工点了点头。然后，他转向钱大鹏，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开：
“钱组长，各位领导，都看清楚了吗？这就是你们要查的‘卫生不达标’的仓库。还需要继续搜其他库吗？我们还有二号库、三号库，里面存放的是下周供应港岛高端超市的定制有机蔬菜，以及为深城几家涉外酒店准备的进口海鲜，都欢迎检查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那些面色尴尬的执法人员。
“不过，检查结果，以及今天各位领导‘莅临指导’的整个过程，我们的摄像同志都记录下来了。毕竟涉及国家试点项目和国际专家评估，需要留存资料，向上级部门和合作方汇报。我想，这也是对人民群众食品安全的一种负责任的态度，对吧？”
钱大鹏手里的封条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飘落在地上。他脸色惨白，看着那几个还在好奇张望的外国专家，又看看那个黑洞洞的摄像机镜头，最后看向江潮。
他知道，今天这封条，是绝对贴不下去了。不仅贴不下去，怎么收场，都成了大问题。
江潮没再看他，转身对那个宣传部员工吩咐：“把带子复制一份，按我之前说的地址，寄到京城那几家报社和电视台去。记得附上我们试点文件和保供协议的复印件，还有联合国专家的评价摘要。要快。”
“是，董事长。”员工利落地应道。
钱大鹏腿一软，差点没站稳。他脑子里只剩下赵公子暴怒的吼声，以及即将扑面而来的、无法收拾的烂摊子。
